撰文:张殷蓓
从前看贝尔多鲁奇的[末代皇帝]或佐藤纯弥的[敦煌],虽觉不够纯粹,但在全然他者的视野里,倒有种全新的气韵生动,甚至生出一份中国即世界的豪情来.就此还冒出国人也能拍出[荷马史诗]这样的幻觉来.这一点,黑泽明对莎士比亚的改编比较精明,也就是让高鼻碧目的英国佬換作了短腿黑发的大和子弟。但李安无疑走得更远,[理智与情感]作为欧美最负盛名的壁炉小说,李安却拍出东西方共有的肃然起敬,在此我们不能说李安悄然打破了文化壁垒.但至少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性。李安是自中国电影诞生以来,最具融和度的电影作者。这里既有东、西意识形态的相敬如宾.更有个体与大众的相亲相爱。尤其是后者,李安的观赏性.缘于他对电影本体的尊重,也来自他的中庸哲学的高度认可.可惜在台湾.李安鲜有继承者。只见冲锋陷阵时的烟尘滾滾,不见旌旗招展的城门大开。有时,我也妄想过倘若李安的电影成为中国电影的主流.大量是那种有看头.有嚼头的优质电影.中国电影的黄金时代才算真正到来。
父子间的纠结
电:我跟你谈[十年一觉电影梦]里的东西,其实已是在五年前了,之后你拍摄[绿巨人][断臂山],再加上你个人又经历的一些事情如父亲过世),现在回头再看你的第一部电影,你对它的看法仍和五年前一样吗?你的人生一直在变,我想问的是,回顾你的创作过程,当初的坐标会因为之后更多的人生经历而转型或变动吗?
李:超过七年以上的事是不会变的。是你的印象,像我们在做“感官记忆训练”(sense.emry)要去记忆一段感情的时候,你有什么感受要用来表演.通常都是七年以上的感受。因为印象固定。所以对[推手]或[父亲三部曲]超过十年的片子,我这辈子的看法是不会变了,那个时代过去了.我们对它可以有一些客观,那个时候差不多就那个意义,已经尘埃落定。虽非定论,但在我心中、在大家的印象里,它就是那个样子。可是最近这七年,包括[卧虎藏龙]都还在变。对于[推手]。我会回忆,但不像对[卧虎藏龙]及之后的片子,还会去反复琢磨做法、对白。现在来看,我当初拍的电影,都是我那时候最想做的,然后挣扎出来的结果,和有缘份的人在一起来,我想它受到的评价、做的时候之心态,都反映出我当时的状况.所以它也像个纪录片,只是用剧情的方式把我的情感与状态记录下来:你不太会评判它的好坏,也不会有重拍的念头。它对我的意义、不像观众或影评这样去看它,就像你不会去评断你的小孩.你会在一旁看着他,不管他有没有出息、像不像你,基本上只要他还健康,都不会苛责,他有你的基因嘛。包括我父亲到后来对我,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基本上是爱我、支持我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电:大陆的观众很想知道,你今天的风格是怎样形成的?
李,因为我拍电影不像好莱坞或以前的片厂制度分派(assign)给你,你把它给做出来、白天拍片,晚上去打麻将或跳舞的那种.我所拍的片子就是我最想拍的。以前的拍片方式可能会有风格的考量等问题。可是像我们目前还在拍片的导演,我们不是片厂、而是因为个人的喜好一路做下来,我现在走的,就是最适合我走的一条路:我现在拍的,就是我最想拍的,不然我不会去进行这条路。风格不是考量出来的。是你这个人自然出来的.你考量的东西,适合、它就存在;不适合,就不存在,还不到上演,人家跟你讲就剪掉了。
电:现在父子间的纠结,还是你的创作主题吗?
李:还有!我和父亲到[绿巨人浩克]算是告一个段落,到[断臂山]时父子纠结仍在,但不是我与我父亲,而是父亲对男孩的影响.拍[绿]片时,我的心情其实蛮复杂的,因为片中很多疯狂场面,我觉得自己有时演父亲,有时演儿子班纳。一半一半,那个父亲的脾气很像我爸爸,他的做为和执着像我,至于他对小孩讲的话则介于我与父亲之间。[绿]片虽然是我拍的最大、最商业化的电影,其实也是我最个人的电影,因为牵扯到愤怒感这是我比较内在、以前不敢去面对的东西。
电:其实大家也都看出来了,虽然你表面上比較.....
李,亲和(nice)、我比较有人缘的都是亲和.
电:除了你比较亲和的一面,其实你是很焦虙愤怒的。
李:还有对这个世界的不安全感,即面对暴力的生存本能。当绿怪兽跑出来时,就是不讨喜的部分.这里面有些个人的梦魇。我做完以后,有半年多还做恶梦,这是我拍别的电影都没有的.[卧虎藏龙]之后是个转变、我进入比较潜意识。你看我做[父亲三部曲]那种斯文,讲道理的东西。那些只是表面的维持。我挣扎过了,可以跟观众交差,可以做得体体面面,但那一层已经刮过去了。现在有人问“啊!你什么时候再拍那种文戏,那种过去!”同一个东西讲三部还不够?我想,我没拍腻,观众都看腻了,再下去都是伤!
从[卧]片开始、不论身体、精神,我比较开始走入另一个阶段,精神状态、体能开始走下坡。如果我还是这样用力的话,身体就得付出代价。因而开始一种新的衡量。
我情愿把自己爆掉
电:什么样的新衡量?
李.因为人到中年以后开始往死亡在线走,所以对生、死都有新看法。有些形象会干扰我,[绿]片里班纳父子最后决战的场面,我是从希腊神话里蛇发女梅杜莎(Medusa)的形象转化而来,水母(Jelly fish)的学名为Medusa,而怪兽(monster)的拉丁文为Medusa,我当初思路往那边发展与怪兽有关、主要是用“科学怪人”(Frankenstein)的概念,我曾与漫画原作者查证.他当初也自“科学怪人一怪兽”的观念衍发出绿巨人。最后中子弹去炸他时,尼克诺特变成水母模样,他有很多回忆的影像投射在水母的薄膜之上,有须须,而希腊神话里的蛇发女倒过来即为水母,这个形象我是从阴阳太极逐渐转变而来.对我来讲。它是个恐怖心态。乔治卢卡司的“光影魔幻工业公司”(ILM)说,这是他们有史以来做过最怪的东西。照我来看,绿巨人的本性是最原始的怪兽,蛇头人身.片头出现的棘皮类动物(echinoderm)如“刺海胆”(echinus)是最早的生物,后来演化为水母。此乃动物的基本形态。再经衍化分支,分别发展,一族停
留在水母形态,另一族衍化为各种动物。再衍化为人类。有时令人怀疑,我们人类(包括哺乳类)的衍化是否真如我们所言是比较先进、高级,还是比较糟糕、失败的发展?也许水母比较合理,因为更简洁、其生命系统可能是更有效。我们发展出的七情六欲、自我毁灭等情绪,看来高级,其实更为混乱.人类有感情.有神经,戳到会痛;水母比我们更神通.沒有思想、沒有感情,因为没有神经,当你剪掉它的身体时,会再生,你无法干扰,永远不会死掉,除非你吃掉,会返老还童(rejuvenate)。我有时发奇想.或许参禅到达最高境界亦即如此。断绝一切情缘。所有东西在其内均能自足,且能重生。
电:是玉娇龙的延伸吗?
李,(笑)都是青色的,玉娇龙为阴(情欲),绿巨人为阳(侵略性),一中一西。都是内在潜意识里被压抑的东西.所以一开始,他父亲用基因学把那个东西研究出来。儿子是在延续父亲。父亲研究干细胞。做基因改造;儿子斑纳则研究分子生物、奈米虫,用奈米来修补伤处。不论研究路线或基因。儿子都承袭父亲、延续父亲,到了最后,班纳之父碰的炸裂,绿巨人随之爆掉。班纳存活下来.我就觉得,做到第八部还在做父亲,都没有断过。爆掉以后,我父亲又过去了,我心里会觉得:“啊!这样爆掉,是不是都过去了?”
电:你会有罪恶感吗?
李;对,我拍的时候很有罪恶感.我宁愿是把我自己爆掉,[绿]片里有个思维“The Father must die,for the son's indepence。”所以我不晓得是在爆父亲,还是为儿子爆我自己,二者相连。拍片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父亲。脾气和做事方式好像都变了。
电:你是在变,还是你隐藏的东西跑出来?
李;不晓得,可能是同一回事。
电:我觉得是你隐藏的部份跑出来!
李:潜意识部份你自己也不晓得,所谓脑神经系统中的“边缘系统”(limbic System)。发动人类的各种本能及情绪,这部份我们是不晓得的,我们的意识,即我们的知觉部份,只是包在大脑外面的皮相,让你的情绪不发作出来,这是大家认识的你,或是你
自认为你是这样的人,它是个保护层,不要去伤害别人,不要伤害自己,不要去毁灭.不要变成绿巨人。当我做出绿巨人时,是否正让那个隐藏的本性跑出来?我也不晓得。那时候我拍。我演绿巨人,其实是很个人的东西,觉得跟父亲的纠结,经过八部片子通通清掉了。
电:父亲的过世,对你有影响吗?
李,我觉得父亲过去、当下非常干净.好像一切都满意了。他那天还是好好的人,特别跟我妈妈讲一些甜言蜜语,那天是情人节。然后我也有成就,跟当年没考上大学时不一样了,我和他的纠结都已经澄清了。只是我不晓得。为什么他非常喜欢[绿巨人浩克]。
电:为什么做完[绿]片后你不想拍片了,后来你父亲跟你讲了些话,你才改变主意?
李:对,他说“只能戴上铜盔,继续往前冲”。我也不晓得,其实我满出乎意料之外的,他从来没有鼓励过我拍片,包括我得奥斯卡时都没有,却在那个时候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电:他实在非常了解你!
李。真的是“知子莫若父”。父亲是台南一中的校长,我们并不同行,但有类似的基因,他有那种了解.我没跟他讲我的烦恼,2004年1月底我回家过年。快走前的一天早上,他把我叫去,对我说,他观察了几天,随后说中我的心事、我也没法隐藏。他问我想不想教书我也不想。
他说:“你现在还不到50岁,后面的日子怎么过?只能戴上钢盔,继续往前冲。”后来想,要自己安排生活.返美之后,我决定接下[断臂山],当初拍这个片子,没什么大志,就是想用拍部小片来养人,主要是一个治疗的过程.如果不做,我白天、晚上想同样的事.人空虚就很难受,做习惯了,没个寄托,沒个目标,日子也很难过。因为那时我的身体状况还不稳定,我跟制片人詹姆士夏姆斯说,这个东西我有兴趣,但我没法保证我的身体能负担到什么程度。我知道“The show must go on。”拍到一半,若身体不好,还是得拍,就算做死,还是要把它做完。所以当初不敢答应,虽然之前我着手做了些研究,开始上手,开始去改剧本,可是并沒有正式谈定,就在看望父亲回去之后才正式接,其实准备也很快。这是个同性恋的剧本,那时候阿亮(蔡明亮)来看我。我还跟他说我看[河流]的,感触,其实父子也是一种同性张力,他在那边笑说感触很多。制作[绿]片里父子水中缠斗的情景时,那种感觉很奇怪,但和阿亮的不同。
我刚开始做[断臂山],父亲就过去了.对我来讲,是个很奇怪的经验,可是他又走的很安详、很满意,然后他要水葬.一个礼拜之内完全按照他的行事,风格办完,很明快。2004年1月底过年时我带大儿子阿猫回来看他,和他一起过年,两周后我带阿猫再度回来送他.就在办后事的过程中,我正式走入家族成为家长,扮演以往父亲的角色,是带头的,真的是长兄如父。葬礼前一晚,我把家人召集起来。对全家训话,跟我父亲一样.一样样交代,包括我妈妈、我姊姊、我弟弟、小辈、妯娌,叽叽喳喳的一堆人,一训完话,什么毛病都没有了.父亲走了之后,妈妈六神无主,整个人魂散了似的,她一辈子就需要听人家的,需要一个新权威,我开始用父亲的口气和她讲话。她才渐渐比较安定。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不太一样了,我有时不喜欢我父亲对母亲的权威,现在我则走进我父亲的角色。
电:你自己习慣吗?
李:我从来没有这样.
电:不是,我说你自己现在习不习惯?
李:马上就习惯了,啪.我就进去了。办后事时我拿主意.整个台南市政府在那边支持,台南一中后援会帮忙办事。
我筹划全局,调兵遣将,跟拍部电影一样,很自然的我就是大家长。然后我把阿猫拉进来,我说“再下一个就是你。”虽然弟弟李岗的大儿子长他一岁,但在中国,嫡系长子就是嫡系长子,阿猫就是下一个家长。我让他看着,我说:“你站出来就是这样子.”那天很奇怪,很中国的一个东西.自然就跑出来了。我想对阿猫可能有一些影响,当然事情过了,他又歪歪倒倒的去干他的事,我不晓得这些东西会不会又回到他身上。
就觉得“传统”真是很强,你想我们中国人几千年来就是传统(父系)、伦理、天人合一,与西方很不同,我一走进去,就是非常中国的一个东西.当然我使用的手法比较西方,现代人比较不喜欢哭哭啼啼。用的遗照也是他最可爱的一张。比较受西化影响、形式上不那么刻意。
一直和西方在挣扎
电:[断臂山]你又重头开始了!
李:[断臂山]是个新出发、我觉得是不太一样了,我没用什么电影手法。就这样拍.[断臂山]的故事涵括二十年的转变纪录、是史诗、又是短篇,从头走到尾,好像没有咯咯瘩瘩的.若有段戏不好,一拿掉。五年就不见了,其实是个非常难做的电影,可是看起来很简单。当然,我的能力和[推手]时期不一样了。
其实拍片都是有感而发,是生活经验再重复、再变化。常有人问问題,常把你这个人当作一成不变,去找他想要的答案。事实不是这样,每一秒你的细胞都在死都在生,这是我在[绿巨人]里的潜在思考.我曾让班纳在一个讨论会里讲这个概念,当你把奈米虫放入人体,将坏死的细胞修复,到底是你在活?还是奈米虫在活当奈米修复你每个细胞的记忆之后...、那什么才是真正的你?他提出这样一个质疑,后来剪掉了,因为暑假大片不好扯.
我们讨论的是生理上的记忆,是基因记忆,这是我为何从父亲这样一直探索下来。他是一种男性的、人类的集体记忆,是你的基因记忆、所以你会像父亲,你的下一个细胞会像你的上一个细胞。这才是你之所以为你的原因。同样的,我也一直在变,从[推手]到现在,我是不一样了,包括我和中国的关系,和美国、和台湾的关系都一直在变。不是说我们受到西化,就要去反陆。不只是这样,我经历的世界并非如此.它不断的变化,你一直在反刍、在表现、在挣扎,它一直在变,持续得面对新需求、新题材。你的记忆、基因和大家的记忆、经验不断的掺和,可是你也有过去的记忆。包括短期的记忆,像[断臂山],是我三年前的记忆.我看到,我想拍,没有拍成,它那个记忆又打回来,逼着我要去做,不做我觉得心意未了。好像体内有什么尚未出清,如果别人去做.我会很不甘心,我觉得它是属于我的、是我的记忆,是该我做的,是我命运里的一部份.我真的有这种感受在里面。[断臂山]是个同性恋的西部片,其实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但我觉得它在我的基因、在我的细胞、在我的感情里,应该是属于我的,这种题材我就会去做。包括[冰风暴][与魔鬼共骑],都有这种成份在里面。
电:譬如[冰风暴]的结尾就是传统中国式的,你是中西都有?
李:对。其实我拍西片也很中国,只是我比较做到西片的品质.不管片子怎么样.可是我觉得我的看法和归位的结尾沒变,不管我拍中片,西片。那个观点是在台湾养成,长大的,我也没想要改,我以此为荣,那是我自己的东西,我没想过它是东方、西方,不过我自己看它是很东方的,没那么积极。武断,是比较调和、讲平衡的,而非西方的人定胜天人。我的结尾都不是这样,我是和西方这种东西在挣扎,可是在过程里,我的做法、对现代的看法,很多是从西方来的。如果题材是西方社会.我必须把它做到位,那是西化.没办法,不论中片、西片。现在要给观众看,一定要西化;可是我觉得基本眼光、品味,还是比较东方!
电:谈谈90年代罢!你觉得这段时期的电影在中国百年电影中的意义为何?
李:这是最好的年代,是中国电影史里的黄金时代,不是说我们比较好,而是时事造英雄,恰逢此种际遇.不仅时间上进入世界影坛:客观来看,其艺术性、思想性亦确实有可取之处、这是中国电影过去所没有的.而且是被全世界接纳、认可。它既是对世界文化的回馈、发展与影响,且是我们对过去生活经验.总结的一种倾吐,它是这一代电影工作者共同完成的一个成果,同时我们也面对了更强的竞争。我觉得这是华语电影工作者经过的近百年的传承、努力、到达成熟之后.所整体开创出的一个新局面。
相对于30年代等的中国电影先驱们,后继者的我们幸运的多。如30年代适逢中国电影草创.草创有种可爱、真纯.这是我们现在很难比的,但就世界影坛或从电影语言的成熟来看。它正处于学习阶段,是以西洋电影,包括俄国、德国表现主义、美国好莱坞等、与易卜生之后的话剧为养分,看了以后,开始去做自己的东西。
其实我们与西洋最大的不同在于.西方以人为大、连创造人的上帝都是人的形象。还有什么不是人的?人是第一位.人站在暈前面。人能与天争.中国则是天最大,俗话说,水大漫不过天去.人思考的是如何融入到环境里去。譬如山水画都是自然、人小小的,在里面居住、行走,曲线怎么动,考量的是留白。整个自然的气势流动。我们的主題都是怎么去融入,而不是如何去征服、去发展.西方讲发展、征服,人和人要吵架、打架,有冲突的,这是西方电影吸引观众的原因,和[蜘蛛人]摆在一起。一般人会去看什么?走入市场之际,我们面对的是人类天性本质喜好刺激的竞争,及西方市场优势的竞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我们也在挣扎。
90年代是个重要阶段
电:能否谈谈对90年代大陆第五代的看法?
李:80末年代大陆第五代崛起,其中许多精彩之作、不乏精彩之处。整体来讲我的印象是,其艺术感的张扬大于情感的经营。它在张扬和欠缺中间有一种挣扎,我想这是那个年代的现象。
我觉得远从西潮进入中国,中国固有的文化礼教、伦理、生活,以及固之而形成的心理秩序即面临挑战。自五四运动至今,华人历经多年的集体挑战、回应及磨合的改造过程。中国人固有的心理秩序于此受到相当程度的:冲击与更替。心理秩序和礼教有关,它落实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无形中支配着我们的进退应对及与人相处之道.是不知不觉的融入中国人的生活.感情,生命之中,它不全是封建.封建之说、其实是比较外国的、霸道的思想。其实中国的规矩还是比较中庸、王道。如今它会有种追求.我觉得它慢慢会走回去,对过去,当然不是全盘接收,但审视、筛选、吸收之后,希能再生新机,这是我宁愿比较相信的。
电:走回去什么?
李:中国的人情、人的礼数,那种亲切感、那种中国人历来的集体记忆。我觉得这方面要补足的、以往有种张扬的感觉,可是从这里面可以看到其对人情的需求。譬如说[蓝风筝]我就看得比较起劲,虽未经历文革,可是我看了比较有真实感.
电:港台呢?
李:香港真精彩,商业、艺术都有,可是它就是一个小地方。
台湾在文化上也有欠缺,它是个离岛。对中原文化是一种间接的受教与体会,可是在中国心理秩序上面是承续自中国固有的文化体系。
电:[海上花]时我访问候孝贤导演,他也这么说过.
李:我觉得台湾在心理秩序上是比较传统的,其心理秩序还是比较大陆/中国式的,它只是掺了日本式男性的霸道,不过还是很东方的.
台湾自然的接受西化,逐渐改变,不像大陆上是跃进式的,台湾虽较西方的步伐为慢,西化沒那么自然,但还是慢慢跟进,当我们的礼教、心理秩序、亲情、人情,和西方起冲突后,它慢慢调和,基本上是渐进演变的。我觉得我们已进入新阶段,在台湾成长的这些人。还是有些责任,来拍些片子,讲一些话!
香港殖民地久了,又英国化,对中国有种掺杂的心恋,既向往,因为是祖国,又有点排拒,它在民主等各方面都比较进步,可是在心理秩序上也是个传承心态。
有时候我觉得对大陆还需多方认识了解.人们为何如此反应、为何有些东西会反感?可是有时候又觉得很亲.因为同文同种、同一个文化传统,对他就有种奇怪又掺杂的感觉。
中国人在经过这两百多年来的折腾。不管接受哪一种文化(俄国,美国、英国、法国、日本).对西方反抗、崇拜兼而有之。我觉得美国并非一个最好的榜样,这个世界是很平衡的,中国正在崛起,我觉得它正处于逐渐改造的过程中。大家都有不同的欠缺,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希望去找回一条“现代中国”的路。在这个路子里。我觉得中国原来的心理秩序、天人合一、亲情,是不可或缺,是我们应该重新审视的。我觉得伤口正在康复,渐渐的大陆电影的新一代.会再审视、寻回这些东西。90年代在这方面虽然比较欠缺.可是它有一种精彩,因为他心里有种火气,有一种压抑与愤怒。这是他的表现方式。
从整体、纵向,历史来看,在中国电影史上,90年代绝对是个重要阶段,它会有个地位,因为它不只是在中国,还走入全世界。
电:港台电影呢?
李:香港电影新浪潮自70年底崛起,带出新气象,商业电影自90年代初期到95年到达高峰,之后下滑.
台湾新电影从80年代初就开始了.89年侯孝贤首度以[悲情城市]拿下威尼斯影展金狮奖,台湾电影走上国际影坛,90年代人才、佳作倍出,杨德昌拍出代表作[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我和蔡明亮、陈国富、林正盛、张作骥等人也开始拍片.至两千年华语片到达高峰。(注千禧年坎城影展华语片四片参展、竞赛片三部[一一][花样年华][鬼子来了],及特别映演[卧虎藏龙],每部影片都在坎城掀起热烈话题。)
我们拍电影,是因为对生活有所感触、心里积压丁很多事情。虽说台湾开创的新电影始于80年代,其实早自50、60年代起就开始酝酿了.每个导演看似不同,追根究底,其实我们经历的时代背景都差不多,都受到父母、时代及艺术电影(如费里尼,安东尼奥尼、黑泽明等)的影响,那个年代的欧洲、日本片多么精彩,几乎好东西都被搞光了.现在片厂制度越来越厉害,工业状况如此。美国电影如此,欧洲的创作活力也不如从前,90年代反而是第三世界的电影,跨文化(cross—culture)的电影很有看头,创作活力甚强,而华人电影、巴西电影及墨西哥电影。都能当成一个现象来看。我们有这么多的文化酝酿.爆出来之后,形成影响力。
何去何从
电:大陆有个说法,谓台湾电影己死,你能接受吗?
李:当然没办法接受,我觉得这是大家一时的气话。可是为什么有人这样讲?这是我们要反思的.
电影反应文化,在文化上台湾正处于一个混沌尴尬时期。有话要说.又尚未成形.不像我们那一代.人人胸中早巳积累了许多块垒。台湾现在文化上既面临危机.亦处于转机,表面上看台湾的商业市场或许不乐观,但听说纪录片、年轻人中酝酿着不少新血,不知之后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
现在好莱坞电影拍给全世界入看.西片越来越不西化。而是越世界化了,同时观众也越来越世界化了。看电影是年轻人的活动.其它地区影片的生存空间曰益被压缩,必须另寻发展及出路。若是商业电影,则需要广大市场,将来的华人市场、付费看电影的市场是在大陆.目前大陆虽仍有不少阻碍。但大家现在都进来建戏院、卡位,将来或许会有个新样子出来.
至于振兴国片是要引进观念、还是培养人才.多少年来大家重复讨论,至今依旧无解。老实说,真的是who knows? 我去香港人家也问我、香港电影该何去何从,我也不知道。
天人合一
电:你为什么拍西洋片那么有信心?
李:我的看法是李安的看法,这里面有东方的眼光,我会把天人合一的观念放进去,都是自然的.并非刻意.就有那个成份,可是品质上我要做到西片的水准.
我拍第一部时并没有信心,拍完一部后就比较有底了。我要讲的是,我们不只做国片导演,现在的国片导演能与世界共鸣的人已不在少数。拍西片。尤其是美国片,不管规模大小,我做.会有一种世界观。而早年在台湾养成的东西,我会透过电影将之表达出来。对我来说,拍西片虽沒有国片亲切,可是当你加入中国笔触时,常想把你的心声讲给人家听,你也在对世界文化做出贡献。
虽然你要被西片的东西同化,被那种文化同化,但于此同时,你也带入我们的东西,对这个世界也提供你的看法。只有那边有这个工具你可以上手,你可以这样拍。有这么整齐的素质,这样的发行,给你很健全的宣传。有的題材从作者、选小说、原著改编....它真的是素质好。像[断臂山],看到我就想做,但须要改编一些东西.做完第一部片子之后,我开始懂得如何适应跨文化.怎么和人家合作,把我的观点做出来。我的观点与作者有时很不同,我会把中国观点带入,这是我的养成及习惯。这个东西我会去做,不是信心与否,而是我适合在那个环境下去做这个。在美国,我和吴宇森都是用我们在国片打下的底子,有了一技之长后,然后与之一较长短,其实英文讲得比我们好的多的是。而在做的过程里,我们也在融合,不管是工业还是文化,这是做西片的状况.
拍过西片以后,我再回去做国片,会受到影响,我会不自觉的把那个世界观带进去,不这么做国外会笑话,这么做可能又和中国观众抵触、与其观赏习慣有所差距,此外尚有个人能力所及、传承、争议性,每个人还有品味性.所以很难去统整,你无法使每个人满意,就没个准。
我觉得国片观众看国片尚未形成一种约定俗成的共识与习惯,尤其是广大的中国市场,正处于草创期.有许多尴尬,人数众多,意见非常尖锐、分歧.
它不像美国。一百多年来,它的品味定型了,你就用它的东西.或去反驳它的东西。不论是什么类型,在银幕上人的行为举止,都有规矩可循。如果你用这个公式套在国片上,中国人有时候就不是这样.要变成这个样子.也不合适中国人.这些东西就套不进去,可是不套。这个片型又不成立;而国片本身片型又尚未成形。就很尴尬。
电:[功夫]看了吗?他有些特色拿掉了,为了打国外市场?
李:还蛮好的。以我自己的经验。心里面想的不是打国外市场。他怎么想我不知道。
有些西片的东西自然会用,这些我们从小看到大,当你技术与资金到了那个阶段。你自然会用那些东西。他也用了很多香港的东西,像漫画书[如来神掌],西方比较不能接受,不知趣味何在,香港、台湾会哈哈大笑,包括大陆观众都难以领会。
有时候很难区分影响来源,因为拍片时我们觉得这个有意思,当你这么认为时,你是因为看了国片还是西片,都很难讲。就像我们出国留学想学好东西。当你想着,这里面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你不是想,我们要做成像西片那样,而是找比较好的例子来学。不管是爱情片。喜剧片,或品质,桥段...,更别说直接取自西片,如兔宝宝的搞笑桥段出现在武侠片里呈现悲壮场面,伍迪.艾伦式的对话也转化应用到国片当中。只是说的是普通话、或加入小调...。很多东西被吸收.拍的时候若是想,这个西方人会喜欢,但越这样想,有的越土,西方人越不喜欢。拍时常会不自觉的这么弄,这和你养成时吸收的电影养分很有关系。
常有人问我.你是取悦美国人,还是要打什么市场?我觉得很多时候都不是那么回事,电影出来是啥模样,我觉得跟你的工作环境,跟你吸收的养料.要达到哪个目标、都有关系,它是混在一起的。没有人那么厉害、西方人喜欢这个,我就打这个,我一打这个,就打中啊?!以为算算、衡量一下,就可以了,哪那么容易?要是这样.大家都賺大钱了。若没经验过这个,你又很难跟他解释清楚.谁适合做什么.他脑子里想什么、很多的变化。不是看到一个市场,你要去打就打中了。商人也没那么厉害.
重点是“都不是算计出来的”。不管是艺术片或商业片,不论从这个极端到那个极端.拍片都是个未知数,大家都在做,用个最自然的方式,希望它成功、里面掺杂了很多的东西。
用西片练习国片
电:还会拍国片吗?
李,对国片,除了我喜欢拍片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动力是,我觉得经过百多年来的西潮冲击与两岸三地的分隔,使得中国文化出现断层,各自发展.我觉得我们这一代有个责任。应该出来说些话,缩小这个裂隙.
两岸的电影人,台湾与大陆都有意无意的自然在做,不间断的。香港也有。因人而异,有些人会很自觉.
大陆许多方面正在重新出发,对于心理秩序的寻回及重建,我想尽份心。中国是一个祖宗下来的,以往是不断的破坏与融合,五四之后历经数次天翻地覆的冲击及更替。使得人们有些伦理失序、心理失序,我希望以往中国文化里所孕育的亲情,人的亲切感、文化感。人与人的对待关系,人对天地的敬畏,那种水汪汪的东西能够找些合宜的回来。这是西方无法取代的,因为你不是西方人,它对你没有一种生活根本的意义。我觉得今天大陆精彩,但很阳刚,比较少些柔性的、人情细腻的东西。一个社会还是需要平衡。目前它虽没个准头,但也无法勉强,因为生活的本身、人的情感、这种水汪汪的东西,不能外借、要油然自生,长全了,自然就有。
我觉得在中国做文化的,你自然会有这种期许和愿望,想把古典中好的东西再拿回来。因为我们都经历过许多相同的经验,西方霸道的资本主义,军国主义打进来,将我们的秩序打断.整个推翻。我个人现在回想,在适应的过程里、会有适应的尴尬期,会有很多挣扎。
我觉得现在中国经济上逐渐起来了,我觉得过去的东西正在回来,我很希望是个承续。
西片和国片,我自然桃西片做,在我生活上、创作上,它都比较上轨道.对于国片,是个我放不下的心事,有责任.有心理需求,可是会比较害怕。
电:可是我觉得你真正的扎根是在国片上?
李:我自己(笑)
电:你不觉得?
李:有时候有种感觉,做国片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是用西片在练习.
电:用西片在练习?
李。用西片练习到的东西来做国片。
电:对啊,我觉得是这样。
李:它会影响到国片,有时候国片观众会不适应,I don't k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