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正气自有根
‘傅山不出仕,不与新政权妥协,既有深刻的社会背景,也缘于其超前的思想境界’
读书所为何来?你若要拿这问题去问一个古人,那么很可能,他给你的回答是“博学明理”,博学自然是使学问广博,而这个“理”,最根本最重要的便是“忠孝”,连金庸笔下目空一切,视世俗礼法为无物的黄药师都会郑重地说“忠孝乃大节所在,并非礼法”,更何况从小就接受儒家教育的傅山呢?山西大学哲学系教授魏宗禹先生提醒我们:“认知历史要站在当时的环境中去理解。”
忠孝在古代社会里,并不单纯是道德说教,不单纯是统治者愚民的手段,而有着非常现实的意义。因为不管在什么样的体制下,只有社会稳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而忠孝正是在精神层面上维系着社会的稳定。士大夫们作为文明文化的传承者,不论时事怎么变幻,尽管力量微弱,都必须坚守着这一点点道义的火光。所以,有些时候,我们尽管会出于利害的理解认同某些人的选择,比如五代时冯道先后事四姓十君,虽然他在中原流离的局面下维系了中原文化,但依然不得不说,这是他们道德上的污点,更不用说那些在强权下投降,掉转枪头杀害自己同胞的人。
即使从傅山先生当时所处的环境来看,傅山先生的选择依然有其正当的理由。魏宗禹先生认为:明朝覆灭固然有政治黑暗、官员腐败的原因,但天灾人祸外族侵略合力造成此结果,也是历史事实——天灾,致使遍地饥荒,民不聊生,所以李自成揭竿起义;人祸,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将满族侵略者带进了山海关。加上明朝的末代皇帝朱由俭为人虽刚愎自用,遇事优柔寡断,但在明诸帝中,他尚能勤俭勤政,只是大势所趋,独木难支而已。所以,在知识阶层和下层群众中,他能够获得大多数人的同情。明亡以后,人们思念前朝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现在,我们虽然认为中华民族是56个民族组成的大家庭,但斯时斯人却没有这样的胸怀,“夷狄之有君也,不若诸夏之亡也”的观念深深地烙在他们的脑海中。在傅山眼中,满族就是侵略者,他们进关南下,给中原大地造成的灾祸罄竹难书,面对着“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中死难后的累累尸骨,怀着莫大痛苦和仇恨的傅山,怎么可能在几年、十几年后就与新政权妥协并为之服务?《大清相国》中陈廷敬,明亡时不过是七岁不晓事的孩童,学成后清朝定鼎已多年,在新政权下出仕做官,并为百姓造福理所当然,不仅他没有道德上的顾虑,我们也无需非议,甚至会为山西出了这样一个优秀的人才而高兴自豪,但我们似乎不能以此为理由要求傅山先生也这样做,我们必须对傅山这点孤忠甚至是“愚忠”保持绝大的敬意,并相信,中华文明能绵延五千年而不绝,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有像傅山先生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一种执著精神。
近年来,更有论者指出,晚明的社会思潮非常开放,出现了许多激进的思想家,他们对千年的专制制度都做出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认为君主制是造成社会苦难的根源。作为其中最为杰出的一员,傅山的反专制声音同样振聋发聩,他曾说过,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也说过,市井贱夫可平治天下。这实际上是从根本上质疑君主专制的合理性。试想一下,在这样先进思想的支配下,傅山事实上已经不可能服务于任何一个皇帝,不管是朱姓也好,是李姓也罢,是汉族也好,是满族也罢。用魏宗禹先生的话来说,就是“资本主义民主思想的萌芽!”
傅山先生的气节,无论是源于国仇家恨还是源于他超前的思想境界,都可称得上是一种道德上的典范,400年后,仍应受到我们推崇与尊重,因为这已成为传统文化和历史中的最光辉的一部分。
本报记者 李遇 康少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