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傅山诞辰400周年,绵延近一年的纪念活动有声有色,傅山的故乡太原西村还建起一处规模不小的傅山园。傅山生前为反清复明而出家,做了多半生云游天下但行踪诡秘的朱衣道人,东奔西走的同时精研学问,足迹遍及山西和大半个中国,省内不少景点有傅山遗踪,相关的旅游线路也在不断开辟。傅山的确是一座尚待开掘的富矿,而且不仅是一座旅游富矿。
傅山作为一介布衣,故去数百年来不断被后人念颂,有潜心为其树碑立传者,有力倡设立“傅山学”者,更有研习傅山医学治病救人者,至于仰慕其字画诗文人品者更是数不胜数。在热闹的纪念活动中,也有一些杂音。如有人说,傅山坚持民族气节,始终不肯和清朝合作,是狭隘的大汉族主义和民族歧视,对社会的贡献也逊于屈节降清的陈廷敬之流。听说著名小说家王跃文在《大清相国》中,为塑造陈廷敬的光辉形象杜撰了一个情节:以反清复明为己任且向来称降清虏官为“降奴”的傅山,长途跋涉到阳城求见陈大人,正走红运的陈氏家人担心反清名声在外的傅山影响陈氏前程,意欲挡驾,身为道人的傅山居然迎门叫骂……后来还是陈氏大人大量垂青一见,结果言谈中却是曾为三立书院祭酒且正气凛然的傅山大显底气不足,被“降奴”陈廷敬层层递进,驳得难以招架。只要对一生硬骨铮铮的傅山稍有了解,就会觉得这一幕太过荒唐可笑。小说家言固然不能当真,但捕风捉影也应约略似之,信口雌黄难以取信于人。史实是不仅“降奴”们傅山不待见,就是其“奴主”康熙,傅山也照骂不误:“以尧舜之冠加于狗头之上,即可以为尧舜乎!”如果穷其一生宁死不屈的傅山应该被如此糟践,那识时务的“俊杰”汪精卫、周作人等汉奸们,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僵尸复活,口舌间以压杨靖宇、赵一曼等抗日英雄一头为快意?每一位先贤固然都有自己的历史局限,傅山也不例外。但无论何时,他们用鲜血和生命坚守的爱国主义和民族气节都不应该被嘲弄。《玄奘西游记》正在央视“百家讲坛”热播,复旦大学钱文忠教授褒扬玄奘时,曾提到鲁迅先生的一句老话:“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钱教授认为,玄奘就是勇于舍身求法的“脊梁”。同理,才学出众的傅山在国破家亡之际,视荣华富贵如敝屣,以一介布衣勇担天下兴亡之责,九死而未悔,堪称“拼命硬干的人”,也丝毫无愧于“脊梁”之誉。我们在数百年后,编傅山全书,写傅山传记,建傅山园,设傅山学,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先生超拔的字画诗文医术?相形之下还是百姓看得分明。早在数百年前,民间对傅山就这样评价:字不如诗;诗不如画;画不如医;医不如人。正是先生不屈的民族气节和崇高的人格魅力,光耀着他的字画诗文以及他荡腐涤陈的学问,使他成为一座峭拔的文化高峰。
由于傅山反清、反奴俗、反封建专制的激进立场,几百年来,他的诗文因动辄触犯忌讳而失散很多。有一些被人冒险保存下来,也因战乱等流散世界各地有待收集。李宗仁先生归国时,曾带回不少傅山字画;一些国际书画拍卖会亦屡见傅山作品;旅居美国的白谦慎博士,近年也在海外发现一批傅山文稿和字画,除编成《傅山全书补遗》外,还出版了几部研究书稿。这本来是好事,但省内有的学人却对人家不屑一顾,啧有烦言。尽管早在87年前,傅山就被梁启超称为“清初六大师”之一;主编过《中国思想通史》的侯外庐先生,也称傅山“首开近代子学研究的蹊径,是十七世纪中国思想界的一支异军”。但傅山甘居异端、摧枯拉朽的学术思想,还远未被国人甚至山西学界所认识,更遑论国外了。因此,山西学人应像先师傅山一样,以博大的胸怀欢迎和帮助一切地域、一切层次的人士,以各种角度观照傅山,了解傅山,研究傅山,即使认识浮浅甚至错误也无妨。众人拾柴火焰高,参与的人多了,总会有人贡献真知灼见。百川来汇,只为沧海有容。
赵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