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在诗歌的实践上主张关注民生疾苦“呻吟实由瘼”,在为文上傅山亦强调“经世致用”为现实生活服务。他批判“腐儒”们的经术文章:“经术蔽腐儒,文章难救时”,更对科举考试的八股文痛加抨击:“仔细想来便此技到绝顶要他何用?文事武备暗暗底吃了他没影子的亏,要将此事算接孔孟之脉,真恶心杀,真恶心杀!”
空前的宏篇巨制
傅山“经世致用”的代表作首推他长达六千言的《因人私记》。这篇散文以“不敢粉饰一字”的精神,记述了作者青年时代率领三立书院生员赴京,为师长山西提学使袁继咸冤案请命最终得以平反的全过程。文章通过一桩桩确凿的事实揭露了明末政治的腐败和官场的种种丑恶;同时也歌颂了见义勇为、不计利害的仁人志士的节操和品格,绘声绘色地为我们展示出一幅17世纪中叶中国社会政治斗争的画卷。这样一个重大复杂的题材,在作者笔下写得明而不简、详而不乱,与作者在结构布局上的精心安排分不开。如果说袁继咸案件的始末是全文的一条主轴线,那么围绕这条主轴线至少有四条副线:其一是写官场的内幕,从巡按御史张孙振为达到排除异己的目的,与阳曲知县李云鸿等勾结,给袁继咸罗织罪状;到通政司参议袁鲸与张孙振合谋,三番五次阻挠请愿者诉状的上达;到都察院佥都薛国观“自陈任罪差御史不职”迫使张孙振被缉;乃至到朝房门外首辅 (宰相)温体仁等的轿子被请愿投揭者们拦截,都自下而上地揭示出明末统治集团内部种种不可救药的弊病和重重不可克服的矛盾。其二是写请愿者的内幕,从秦植的出尔反尔、两面三刀,到韩某的见风使舵、巧辞伪饰;到王志旦的趋炎附势、挑拨离间;乃至到王象极等人的张皇失措、临阵脱逃,都从不同角度刻画出封建时代大多数知识分子的本质—— 这是封建制度和封建意识形态的必然产物。其三是写监狱和法庭的内幕:从袁继咸的无辜被执;到被牵连者百余人 “皆散寄五城刑部监中,有已死者,有瘐而待毙者,有乞食监中者”;到刑部在城隍庙对此案审理时,犯有诬陷罪的李云鸿理应受审,却升任刑部主事,既而“ 缘别进,得御史”……都揭示了封建统治专政机构的残酷与昏暗。其四是写坚定的请愿者:从 “山与宗周随先生行”到丁时学的全力支助;到王予 王圭的出谋划策与慨然带头;到曹良直的联络周旋,都写出了黑暗王国中仍有高举火把的大勇者,这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赖以生存、发展、壮大的脊梁。作者将这四条副线围绕主轴线纵横错综地交织起来,以时间进程为序,却能在空间上灵活自如地进行有条不紊的穿插和调度,不仅写出了“前方”(京都)的鏖战之急,而且也叙及“后方”(太原)的压力之苦,像这样能把一个反映时代社会面貌的重大事件写得如此全面详实、充分具体,以生活的本来面目和盘托出其全部复杂性而又如此条理分明的大手笔在文学历史上是比较少见的。
班固在 《汉书·司马迁传赞》中曰:“辩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因人私记》就是这样一篇“实录”性的文字。文章并未夸大作者及其战友薛宗周等在 “伏阙上疏”中的作用,它充分估价并写出了统治阶级内部斗争是这次请愿能够以胜利告终的决定性契机。因此当冤案昭雪后,傅山看到马士奇从武昌寄来的《山右二义士记》时不禁“愧汗浃背”;当山西督学桂慈波“动鼓乐以红花旌山之行”时,傅山“愧沮不知所来,长跪,大言曰:‘即此一事是山西通省公义,山不过从众奔先,所谓因人成事者矣,岂敢贪公义以树私名?’”这不仅表现了傅山在事成后不居功、不自诩的谦逊虚怀的美德,也反映了作者在写此文时“不敢粉饰一字,欺人要名一时”的实录精神!
幽幻的妙笔美文
傅山是一位具有几套笔墨的、能写出各种不同风格的文章大家,他不仅善写长于叙事的《因人私记》这样的宏篇钜制,善写“莫过史传之事为急”的史传散文如 《汾二字传》、《帽花厨子传》、《平遥惠济桥碑记》、《太原三先生传》(此文专版赏析)等,就是纯文学的写景状物散文也是独擅胜场的。《记李宾山》是一篇状写幼松的散文,作者采取拟人的手法把它写得栩栩如生,而且饱含着哲理意味,给人以新奇特异的美感享受。作者先从正面描写稚松的外观:“娟修倚狎,如不自举,亦不肯辄仆压而生者……”人格化地描画出了此松既不挺拔亦不仆地,而是修长地斜依着,显出和人很亲近的独特形象;既而写它是松中的 “隐者”:“颓纵随性,不见伐于材”,盖因其如庄周所说:“处于材与不材之间耳。”这毋宁是作者的自况,即稚松成了作者思想情感的外射物和理想的象征物。
接着作者从不同情境中描写幼松给人的种种不同的印象:一是坐在松下的蒲团上“偃仰幽睐”,写出了稚松青葱千翠的风姿和清风徐拂时似有若无的韵味;一是从山脚下的一处高地稍步转视其月下的神态,渲染出一个“亦梦亦醒”迷离恍惚的奇幻境界。作者借助观松的种种不同印象,发挥出一个高妙的哲理:“不痴松观松,松不松观,观解脱矣!”启发人们观察事物不要用死板、静止、一成不变的观点,而要用变化的观点,是它又非它的观点,这样认识事物的主观能动性才能得到解放,事物的内在规律和它的特殊性、丰富性和复杂性才能进一步被发现出来。司空图在 《诗品·飘逸》中说:“高人画中,令色氲氤,御风蓬莱,泛彼无垠,如不可执,如将有闻,识者已领,期之愈分。”读傅山这类散文不是就能领略到这种 “幽眇幻霍”的“如不可执,如将有闻”的境界吗?描绘事物在一刹那间给人的幻觉,浸透着浓厚的浪漫主义与象征主义色彩,这种手法同样体现在《跋丹枫阁记》中,此文偏重抒情和议论,但在表现手法与语言风格上和 《记李宾山》有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