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人物：蒋韵

■高考时间：1977年

■现任职务：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山西作协主席团成员、太原市文联副主席

20世纪70年代初，当蒋韵还顶着毒辣辣的太阳、在太原东涧河滩上的砖厂里码砖时，大学是她遥不可及的梦想。

有一次，她去柳巷开明照相馆留影。一进去，便看到一群戴着大学校徽的工农兵学员，正在兴高采烈地照合影。蒋韵的心一下子被刺痛了。“像我当时那样的处境，处于特别基层的劳力工，距离上学，就好比登天一样！当时看见他们，我真是非常难过，说不出的难过，发自心底的羡慕，也不拍照了，扭头就走。”

因此，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蒋韵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考不上怎么办？根本就没有想过！进大学是一种梦想，既然机会来了，一点儿犹豫都没有！”

然而，兴奋过后的高考备战，显然是一座高耸在蒋韵面前的山峰。因为，我的底子太薄了！”

一篇古文一个方程三句英语

1971年当工人前，蒋韵学到的知识实在有限。用她的话说，就是“一篇古文，一个方程，三句英语”。

蒋韵小学刚上完五年级，“文革”就开始了。结果，本来应该在1967年进入初中，她一直等到1969年10月。上了初中，没学到什么东西，1971年初便匆匆结业，进入工厂。“在初中，学过一篇古文，就是《愚公移山》，数学学了一元一次方程，物理学了杠杆原理，英语学过三句话，正统知识基础就这么多，大概在1977年那场高考中，要找我这么基础弱的考生也怕是太难了。”蒋韵说。

既然基础这么差，那就考文科吧，当时的蒋韵做出这样的决定。更主要的原因是，从1971年进入砖厂做工开始，蒋韵就特别喜欢读书。等到后来她进入大学上现代文学、外国文学，涉及的文学作品许多她都读过。“托尔斯泰、巴尔扎克、左拉、赫尔岑……一种奇怪的感觉，总有书读，朋友传朋友，不知道那些书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反正有的缺头，有的没尾，照读不误。”

大家都在支持着我们

高考一恢复，蒋韵身边的朋友，不管以前是干什么的，都开始忙着准备。仅她所在的工厂，连她就有四位工友在复习。“但所有的人都比我基础好。有的上过高中，有的上过老初一，老初二，有的在单位上过补习学校，就我是‘一穷二白’。”从当年下半年得到高考恢复通知，到年底开考，蒋韵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历史、地理一知半解，数学一窍不通，怎么复习呢？她只好和圈子里的朋友们回母校―――太原五中想办法。

一开始，蒋韵和一起复习的好朋友们，遇到难题就去敲太原五中老师的家门。“那些老师特别好，随便推开任何一家的门，都不厌其烦地给你解答问题。”蒋韵她们找，其他复习的人也找，一天又一天，各个老师的家门都被踏破了。老师们见人多了，索性就在太原五中开了一间教室，利用晚上的时间来义务辅导大家。提起那些老师的恩情，蒋韵深情回忆：“这些老师全是名校毕业，有的是清华、有的是北大，身上真有让人肃然起敬的东西，真不愧是名师。”

历史、政治、地理，在很短的时间里，老师们迅速给大家梳理出知识脉络，帮助大家找课本，油印出资料供大家传抄。每到晚上，五中的教室里灯火通明，一群饥渴的青年恶补着知识。

决定一生的考试

决定命运的时刻就要到来了，那一年，蒋韵23岁。考试前几天，蒋韵的单位通知她们去拿准考证、看考场。蒋韵被分在九一小学考试，之前，她从未参加过真正的大考试，那一天看考场真是百感交集。看完考场后，几个伙伴一起去了山西大学一位参加考试的同学家里。同学问她：“你准备得怎么样？胸有成竹吧？”蒋韵开玩笑：“还不够竹子，只有一根筷子！”

头一次进考场，看到一个人一张桌子，一个凳子，监考老师郑重地把密封的卷子拆开，这一切带来的严肃气氛，让蒋韵的手紧张得发抖，直到她看到语文试卷，才松了一口气。她是那一科第一个交卷的考生。之后，政治、史地，她都考得比较顺利，等到最后一天考数学，她决定放弃。

“那么短的时间复习，数学没法跟上来，只能放弃。”结果，数学是蒋韵高考中最“轻松”的一门。“几天来都是同一位老师监考，这位老师来回在蒋韵身边转悠，大概觉得这个考生前几天表现很不错很有希望嘛，怎么今天放弃了？“对于那个时代来说，高考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考试，而是人们对改变生活的一种向往，一种社会改变的标志。”

最后，放弃数学的蒋韵高考成绩是256分，其他三科平均80多分，达到了专科线，差本科线4分。

最幸福的一天

1977年的那场高考，考完后先划初选线，完了才填志愿，然后划定录取线。对蒋韵来说，一生中最幸福的，莫过于接到初选通知，比拿到录取通知书都高兴。

一听说自己达到初选线了，她就跑到当时的南城区委看榜。接到初选通知后，开始填志愿了，蒋韵当时竟不知有太原师专。不过，小时候她有个理想，当乡村女教师，觉得是那种田园牧歌式的浪漫。于是，一个非常戏剧化的志愿产生了：第一志愿，雁北师专中文系（糊里糊涂，根本不知道人家不在太原招生）；第二志愿，山西师范学院中文系；第三志愿，北京大学中文系。后来她去省人民医院体检，大夫看着这份志愿表都笑了，说你这姑娘志愿填得跟别人不一样啊。后来，她被调到了太原师专中文系。这真是改变命运的一天。

那一年，许多人都是家里兄弟姐妹一块考。和蒋韵一起考的，就有她的弟弟。一个考文科、一个报考理科。当时弟弟在清徐县插队，在清徐报名参加高考，考了清徐县第七名，考到了现在的太原理工大学。和蒋韵一起参加高考的一位好朋友，家里3个兄弟姐妹同一年考上了名牌大学。在别家，还有把孩子留在家里出来参加考试的，比如说和蒋韵一个班的老崔，就是从晋南参加高考考来的三个孩子的父亲。

本报记者　马继玲　本报记者　李春泽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