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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9-05-31 09:06  来源:山西新闻网 山西晚报 进入论坛 手机读报 我要评论

上期提示:1956年,张贤亮和他的母亲、妹妹被流放到了黄河边上的宁夏银川。


在世界文学史上,既是文人又是富豪者大有人在,但是在两方面都撑满了帆,鼓足了劲,与时代同起伏的文化人并不多。


如果说当年张贤亮被错划为右派是一次历史的失误,那么我们今天来看张贤亮的言论,在某些层面上来讲,他依然可以定位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右派”。早在1985年,我在北京广播学院上学的时候,就跟他有过一次谋面,他来我们学院做讲座。当时他正处在上升期,他讲演时说的一段话至今我印象特别深刻,他说:“我是在用我的爪子摸政策的边缘,如果发现它的温度有变化,我就赶快把爪子抽回。”在以后这三十年中,他不断把“爪子”伸向中国社会生活的禁区。在文学上他不断突破,比如说他第一个写劳改,第一个写改革开放,第一个写性,第一个写中学生早恋,包括讲人性。他还提出优秀知识分子要加入共产党的主张,因为只有你加入了共产党以后,才能改变中国的位能和势能,中国的民主将从共产党内开始。


在我上面提到的他最近的那篇文章里,他提出,“始于上个世纪70年代的思想解放——改革开放,就其规模、其数量、涉及的范围、解放的彻底性上来说,超过了人类历史上的任何一次农民解放。”他一次次用他的爪子触摸中国的现行制度的禁区时,没有一次被烫伤。这恰恰说明了这个时代的宽容和进步。如今的张贤亮是一个坐拥亿万家产的共产党员、第五届全国政协委员、宁夏文联主席、宁夏作协主席。看待这样一个在过去的三十年中分裂为两部分的人,人们都很平静,并没有感觉到太大的分裂感。


张贤亮之所以能达到这样一个位置,是有许多预期和准备的。在那个什么都不能读的年代里,他熟读了马恩列斯毛的全集,尤其是对《资本论》准确深刻的理解,这为他以后的文学创作和经济生活奠定了非常好的基础。因此,张贤亮的这种认识并不属于现在,早在他当右派的时候,他在羊圈里啃读《资本论》时,就期待着这一切的实现。


我前后两次采访过张贤亮。奥运会之前,我俩打电话约定,要在北京来完成这样一次谈话。他是宁夏的奥运火炬手的第一棒,所以他来北京看奥运开幕式。我们说好了9日晚上谈,后来没有想到他眼睛突然白内障,必须要做手术,所以就错过了这样一次特殊时刻的会面。后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干脆你来吧,我就飞过去了。宁夏这个地方是很有意思的,它实际上并不远,但在人们的心目中,它极其荒凉偏远。从北京出发,飞机飞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飞机穿过云层,降落的时候你会看见大地非常美的景观:先进入眼帘的,是广袤无垠毛乌素沙漠,很快你就能看到低矮的丘陵地带,沙漠和丘陵的衔接地带,接下来是丘陵台地和荒原戈壁。平坦的戈壁滩,满眼金黄。在这广袤的荒原上,有一条弯曲的河流,在自然地向前延伸,这就是黄河。等飞机再落近时,你就会发现,有两块硕大无比的绿色毯子铺在黄河的两岸--这就是银川平原,非常肥沃,它有几千年的灌溉史。黄河百害,唯富宁夏。


进入张贤亮的影视城以后,你的后背就是巍巍壮观的贺兰山,前面是荒原上突兀地立起来的两座孤堡。这次去,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建筑,原来的两座废城堡中间矗立起一座新的城堡,却以旧作旧,和城堡整体建筑风格很贴切,城堡上有三个字,叫马樱花,就是《绿化树》里的女主人公的名字。


这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任何一个作家很难把自己作品中的人物立体化、物象化,而张贤亮做到了。他只有对那块土地和那块土地上的女人贴心贴骨的认识,才能做得到。


比如他在《绿化树》里对女主人公的传神描写,她的形象就是风吹刀刻一样地留在了我的心里。书里写到爱情的时候,马樱花有一句话说:“我们西北女人不那样表达爱,我们说钢刀抹了脖子,我拿血身子护着你。”这种具有泰米尔突厥语特色宁夏女人的暖心暖肺的温柔话语,没有贴肉贴骨的了解是写不出来的。所以我认为,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应该是《男人的多半是女人》。


作家与时代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俄罗斯作家索尔仁尼琴认为,一个伟大的作家和时代是相悖而行的,时代有幸,作家不幸;时代不幸,作家有幸。张贤亮恰恰违背了这样的规律。从张贤亮人生里的两个亮点看,从1957年打成右派到成为中国新时期文学的代表性作家到1993年下海创办影视城,恰恰体现了时代有幸,张贤亮也有幸。


张贤亮名作《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书影张贤亮祖籍江苏盱眙,1936年他出生于南京一个官僚资产阶级家庭,严格意义上说应该是一个买办资本家。但他自己说:他和这个国家的命运是同患难,他的传奇和这个国家的传奇是同步的,因为他出生不久就是抗战,他在重庆生活了九年。


1945年以后,父亲到了上海,因为当时国民党内部的政治斗争和迫害,把他父亲清除了,撵到了北京。他父亲很快在共和国成立前后被抓起来,投进监狱,不久就去世了。当时北京要打造一个红色的首都,就把一切不符合条件的人都迁离北京。张贤亮同一千多人遭到流放,他们先坐火车到内蒙古的包头,再从包头坐汽车,大概半个月才到黄河边上的宁夏。青年的张贤亮对那种政治的苦难体会也并不深刻。1956年,应该是中国解放以后政治上最好的年份,经济上也不错,因为完成了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了民族资本家的社会主义改造,而且当时毛主席提出来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社会气氛相对地宽松和谐。这一切燃起了张贤亮对新时代的期望,当时他已是小有名气的诗人了,是宁夏干部文化学校的语文教员,他写了一首诗叫做“大风歌”,来歌颂这个时代,副标题就是赞美这个时代创造物质和文化的人。这首诗蕴含的想法和期待与五十年后是一样的,说明他很有创见,而就是他的超前意识,把他打入了人间地狱。


很快席卷全国的反右斗争开始了。这发表在西北的唯一的文学刊物《延河》上的一首小诗,被《人民日报》点名批评,被《人民日报》批评那就基本上定性了,所以运动一来,百分之百地把他划为右派,判三年劳教,地点在贺兰山下的一个劳改农场,后来叫西湖农场。


下期提示:1961年前后,下放劳教的张贤亮赶上了大饥荒。


当年明月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授权本报省内独家连载

(编辑:白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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