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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9-03-28 05:06  来源:山西新闻网 山西晚报 进入论坛 手机读报 我要评论

上期提示:虞啸卿说,“国难当头,岂能坐视”这八个字刺激了他。


他停下了话头,从炮队镜里看着对岸。大伙全无异议地站着,谁让他最大?


“当我们千军万马席卷西岸,攻复南天门失地时,我会坐下。现在上峰无战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旗,好保你们的战意。真打的时候,我会坐下,省下站的力气,省下所有力气,带你们打仗。”


他直瞪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只好立正了一下以示听到和同意。于是他乜斜着死啦死啦,开始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很有趣。漫长的苦守,你也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


狗肉从壑壕里冲了过来,坐下,瞪着这些也不晓得要做什么的人。


一辆威利斯吉普停在那里,一个货正在下车,一边人模狗样系着自己新军装最上方的扣子。那辆车喷出一阵劣质燃料的油烟扬长而去,而我能看清车上影影绰绰地坐着个绝不回头的虞啸卿。


然后那个货便对着我和郝兽医微笑,绝对幸灾乐祸的微笑,“喂。”


“你……他妈的。”我说。


于是死啦死啦便在我面前跺了跺脚,似乎是让鞋子顺当,实际是让更多灰尘溅到我的脸上,“喂,我是你们团长。”


我在死啦死啦和我共用的防炮洞里,我用望远镜看着对岸,我有一种仇恨的眼神,尽管其实在对岸日军做完了掩蔽工作后,我什么也看不到,南天门看起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看不出里边隐藏着几千个枪口和几十个炮口。


我都从交通壕钻回一线战壕了,阿译还锲而不舍地跟着,我拿着望远镜冲对岸看,他也假模假式地看着。


泥蛋满汉那一伙在那边哇哇地跟对岸骂着,有时国骂,有时地方话,西岸那边有时日语,有时夹生得不得了的汉语,于是东岸也有时汉语,有时掺上夹生得不得了的日语。


“罗圈腿!小矮子!”


“该死的!”(日语)


“田鸡腿!萝卜头!”


“垃圾兵!”(日语)


“小东洋!连茅坑都抢的叫花子!”


“我们给你带来死的觉悟!”(日语)


“竹内连山上了山,带个联队屎克螂!老子一炮干他个球,统统滚作驴粪蛋!”


西岸沉寂了一小会儿,他们听得懂“竹内连山”四个字。


再杀过来时便是夹生的中文,“无头的小鬼叫虞啸卿!冤死野鬼全是他的兵!竹内队长的狗是健太郎!噬完他的胆嚼他的肝!”


我们这回静寂了,大概都被小日本居然用中文编骂词儿给吓住了。


我呸了一口:“无聊。”


阿译:“文理不通。”


我:“东西两岸,统统的撑的。”


我们又沉默,我们这回的沉默被横澜山上的一声鬼叫打破了,那声音响亮到这种地步,它只能是用一个大扩音喇叭给嚷嚷出来的,“小鬼子,听好喽!兔子耳朵竖起来,爷爷给你好听的!”


我吓了一跳,我理解横澜山的家伙们会因任何辱及虞啸卿的话语抓狂,但他们整到这个地步也实在让我瞠目结舌了:两个步枪手从那边的战壕里蹦了出来,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端个架子,然后蹦出来的是那个喜欢卖肉的小四眼儿何书光,丫什么武装也没有,又光了膀子,背着他的手风琴,丫开始拉手风琴的时候他的一个死党把一个大喇叭举到他的嘴边。


何书光开始唱,我忽然发现我们中间居然有如此之多的快板诗人。


“竹内,竹内,忙得蛋累!连山,连山,年年受伤!


挖洞,挖洞,老鼠勾当!过江,过江,死个透僵!”


他还要拉出一个极长的旋律,拖个大尾调:“全窝耗子死光光,个个撂在王八滩!”


我“扑哧”一声,连望远镜都滚落到地上了。阿译把另一副望远镜贴在眼眶上,张开的下巴要合不上来。


我:“这个……”


阿译:“……十三点……”


我:“……一百三十点都够啦……”


泥蛋腾腾地跑过来,一脸受了大惊的架势,“主力团!主力团打旗语,要,要联合!”


我:“我们能跟他们联合什么?”


泥蛋:“那个……”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清主力团居然打算与我们联合的内容:“那个!”


我站在壕沟的尽头,我们阵地上的渣子兵从我这厢排了开去,排到我看不见的壕沟拐角。我瞪着阿译,阿译肩膀以上探在壕外,拿望远镜盯着横澜山上的旗语。


我问:“好了没有?”


阿译:“好了?……没有!他们也在做准备!”


我确信此战源于祭旗坡和南天门穷极无聊的骂阵,但因辱及虞啸卿而迅速升级。到了这步田地,已经与虞啸卿再没半点儿关系,它只是一群背井离乡的家伙在这里做郁积已久的渲泄。


阿译:“好啦好啦!”


我便把手猛挥了三次:“一!二!三!”


横澜山那边的旗语也在挥动,从横澜山到祭旗坡的几千个声音“一二三”地一起计数,然后从横澜山到祭旗坡猛炸出一个怕是禅达也听得见的声音——那是几千人一起喊出来的:


“竹内连山,你妈巴羔子!”


这样洪亮到超现实的声音在怒江河谷和山峦里轰轰回荡,它过去之后你觉得这个世界成哑巴了,什么都再也没有声音,南天门的几千日军一片寂然。不知道谁先笑的,然后我们这个壕沟里的人笑得锤着砸着,笑得打跌。阿译仍坚强地在观察来自横澜山的旗语,“主力团弟兄向咱们表示感谢。”


我笑得喘不过气来,“不稀罕!”


对岸南天门里传来古怪的声音,听了像是拉锯子砸石头,但你没瞧见正主前怎么也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声音。虞啸卿的精锐们不是盖的,甫一出手便叫西岸鸦雀无声。但在这样长久的对峙中你很难保持每分每秒的仇恨,它只适用于战场上的短兵相接。


我用望远镜张望着,我身边的枪手警戒着,鬼知道日本人会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进行报复。


阿译忽然惊讶得咦了一声:“那是日本的越剧吗?”


我:“是日本人的京剧。”


阿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他意识到又被我取笑了,他瞄了我一眼,但是我们都全神贯注于对岸阵地上冒出的那个日本人身上了。


那家伙在几种听起来有点乱糟糟的日本乐器伴奏中,光得只有一条缠腰布,露着他极难看的五短身材,肚皮上画着一张鬼脸,但他倒是大方得很,手上拿着一柄扇子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每个阵地为射界着想都会清空前方一块地方,那空地现在成了天然的表演场地,谁一直窝在壕沟里过都并不那么快意,而至今还未有人开过枪则成为安全的保证。


不辣不负众望,又拧又抛媚眼的骚得很,连对岸都是一片唿哨和怪叫声。


不辣:“胡大姐——呃——我的妻——啊?你把我比作什么人罗嗬嗬。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啦。那我就比不上罗嗬嗬。你比他还有多咯呃……”


这是一场比试,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舞蹈时似乎在炫耀罗圈腿和肚腩子的家伙很快败下去,而西岸响起这样一个调门。


“……冲上高山,用我们的尸骸填满沟壑。走向大海,让我们的浮尸漂满洋面……”(日语)


下期提示:龙文章回来了,带来了一只搬家的“小蚂蚁”。


兰晓龙 著


新星出版社授权本报省内独家连载

(编辑:张星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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