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孙荣祥摄

赵瑜、李杜最新力作长篇报告文学《晋人援蜀记》于11月25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了首发式暨作品研讨会。中国作协主席铁凝，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李东东，副省长、中国作协副主席、省作协主席张平，著名作家、评论家雷达、何西来、田珍颖等参加了研讨会。

该作是以“5·12”汶川大地震为背景创作的长篇报告文学，由山西教育出版社出版，《中国作家·纪实》于2008年第11期全文登载。本刊也在第一时间，用两个整版的篇幅予以选登。它采取独特的叙事角度，以大后方为主体，同时兼顾前方，详实地记述了山西人民为支援四川地震灾区所作的巨大奉献和牺牲，充分体现了晋商后代诚信、忠勇、仗义的传统美德和在关键时刻义字当头、义勇争先、义无反顾的崇高品质。今天，我们特刊登杜学文先生的评论文章 《仁义山西——读长篇报告文学 〈晋人援蜀记〉》，用全新的视角，透视这部作品既有的文化积淀、张扬的时代精神、反映的广阔社会空间，同时也想引发读者朋友们，对这部我国近年来具有重要意义的抗震救灾文学作品的深刻思考。 ——编 者

由赵瑜、李杜合作的长篇报告文学《晋人援蜀记》出版了。这是一部反映山西全省上下支援四川地震灾区的动人作品。从这里，我们似乎对一个地区——山西的人和事有了更加真切生动的了解，也对一个民族所具有的爱心、凝聚力、博大情怀有了更加具体可感的认知。它把我们重新带回了那一段使人落泪、令人感奋的时刻，帮助我们走近了一个民族的内心。

大地震到来的时候，我们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晚上看新闻联播，见到温家宝总理在飞赴灾区时在飞机上发表的谈话，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为自己的迟钝而惭愧。在那些让人难忘的日子里，软弱的我们是在关切、泪水、感动和灵魂的净化中度过的。而在读了这部作品，看到原来有那么多的山西人——其中的许多人根本就住在边远的乡下、山区，可是却最早最快地做出了救援行动的人们，更为自己的无为而不安。原来，就在自己的身边，就有许多活生生的英雄与豪杰，就有许多情深意浓、大义凛然的人们。他们貌不出众，普通而平凡。但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在他们的骨子里却是如此的让人感佩、敬重。他们的身上流淌着我们民族生生不息、情义如天的血脉和精神。

热血山西

什么是热血男儿？看看山西人的行为就能得到最好的解答。在这片丛山起伏、万壑峥嵘的黄土高原上，一直以来就养育着一群能上马驰骋、敢舍生取义的好儿女。他们忠信诚勇、憨厚朴实，敢作敢为、言语木讷。远的不说，红军东征，在山西撒下了革命的火种，数千山西好儿郎抛家舍业，参加了革命。为的就是一个信念：红军是咱穷人的队伍。建立敌后根据地，在武器装备远远落后的条件下，就有多少男男女女走上战场，拿起大刀长矛就敢与凶恶的侵略者拼个你死我活。解放战争，山西是刘邓大军的出发地，成千上万的山西人离家南下，离开热土热炕打遍了全中国。男的不说，军人不说，成年人也不说。刘胡兰，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要在今天的话，正是刚刚学会撒娇摆酷的年龄，就敢为保护同志把头伸到敌人的铡刀下。而另一位比刘胡兰还勇敢，却不如刘胡兰出名的十六岁女英雄尹灵芝，为保护公粮，掩护群众，把生的希望留给他人，把死的危险挑到肩上，主动走出被敌人发现的藏身窑洞。在身受酷刑，腿被打断的时候，仍然越狱出逃，最后牺牲在敌人凶残的铡刀下。

和平年代，没有了这样的严峻考验，没有了这样的征战杀伐，而山西人身上的热血依然奔腾。用赵瑜和李杜的话说，最早挺进到达都江堰抢险的志愿者队伍，正是两千余公里外连明带夜行车19个小时的山西人。5月12日中午大地震发生，13日过午两点，山西祁县的农民渠川斌、顾宝江等12人就自己开着借来的商务车出发，14日清晨就飞奔到了都江堰。而让人震撼的是，在他们出发后，又有两位祁县农民温福根、侯仁骑摩托车飞奔四川。这可不是驴友们巡山看水，也不是赛手们争名夺次，而是在余震不断险象环生的情况下赶到震区救灾！有多少人敢骑着摩托车，不带任何装备去救灾？山西人就敢！为的不是出名（遗憾的是书中也没有写全这批志愿者的名字）！为的不是得利（连命都可能搭上还说什么利？）！为的就是一个急人所难的大情大义！为的就是一腔热血在奔涌不止！

像这样的志愿者，在山西并非一拨儿。《晋人援蜀记》为我们介绍了许多许多。比如，与渠川斌等人几乎同时奔赴四川的就还有长治沁源的退伍返乡老兵陈国荣。陈国荣有一辆农用卡车，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卖部和一个汽摩修理部。12日晚上，吃着饭就咽不下去了。和妻子把小卖部能吃能喝的都搬到自己的农用卡车上，可惜太少了。天一亮又赶到镇里，把前前后后副食店里的食品收刮殆尽，连副驾驶上也堆满了东西。13日下午，他只身一人驾车出发，跑了两天才来到都江堰。放下东西就开始在灾区运送物资，一直干到17日，连续驾驶了100多个小时才返回。车至陕西宁陕县龙王滩隧道，因过度疲劳撞上隧道石壁，昏迷过去。幸得当地交警救护。醒来后，他婉拒了当地人送来的钱财，留下住址和电话，回家乡重新开始了自己平淡的生活。救人于水火，助人于危难，不图回报，不图扬名，做的就是个应该！想当年，沁源成了日本人的据点，全县八万人，离家上山，把一个空城留给了侵略者，打了一场名垂史册的“沁源围困战”，创造了敌占区“无一人当汉奸”的英雄范例。这英雄的血直到今天，还在沁源人、山西人的身上流淌。

感谢古人给我们留下

“急难好义”“两肋插刀”“慷慨解囊”

留下“位卑不敢忘忧国”和“当仁不让”

传统的基因在精神里潜行

古老的教义沿着血脉流淌

……

他们是废墟上奔涌的黎明

他们是家园重建的希望

——摘自张乐朋的诗

仁义山西

“仁”“义”二字写起来简单，说起来深奥。它们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具核心意义的两个概念。中国是一个典型的农业国家。几千年来，创造了农业文明最为辉煌的文化，最具代表性的成就。他们阐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关系，一种感情，一种规范。人与人和睦相处是为“仁”，为他人伸出情爱之手，哪怕是伤害了自身的利益，甚至生命也毫无反顾，是为“义”。有“义”，就达到了“仁”，而成“仁”常需要“义”。它们也是中国人的行为准则、评价标准，是潜意识中的道德律。想当年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介子推一班人寸步不离，在饥无食、渴无饮时，介子推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请重耳充饥止渴。运城人关羽直到现在还是全球华人推崇的偶像，成为民族精神的象征，为的就是他所表现出来的大仁大义。几千年来山西人就认一个死理，做该做之事，做仁义之人。

在大地震发生后，山西人的这种仁和义又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一次。在第一时间开赴灾区的，实在有太多太多的山西人。书中介绍，在长治，有几十名出租车司机自发组织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挺进四川；在太原，一群复转军人，刮风一般，在震后第三天就冲了上去；在大同，有十一勇士，驾驶四辆小卡车长途奔驰到废墟上。仅15日这天，在勉县高速公路上差不多相近的时间里就有五拨儿山西援川的车队先后相遇。实际上，大地震发生后，山西从南到北，从上到下，都被四川牵挂住了。对灾区的救援，不只是到前方。12日下午，晋中市灵石县的120多名川籍农民工就顺利领到了半年的工资，第二天就登上了由当地组织的四辆大巴返乡。在太原、在运城、在孝义、在临汾、在长治、在吕梁……山西的每一个城市，只要有四川的农民工，就有人帮助他们。河津市的王保理，在恒泽大酒店当经理。酒店有一对川籍夫妻，女儿在家受了重伤，要回乡救女。王保理只说一句：安心等孩子吧。就开上自己的轿车急行军两千多公里，到了四川江油市。15日就把孩子接回了河津。书中比较详细地介绍了14日晚太原长途汽车站紧急调度30余辆长途汽车送川籍农民工返乡的壮观而又感人的景象。原先集中了14辆大巴，由于返乡农民工太多，便增至20辆、24辆，最后到了31辆。为调度这么多的车，出动了包括从省交通厅厅长、省运管局局长、省公安厅副厅长到省政府副秘书长等重要部门的负责人，涉及到四五家省、市及公营和民营的运输公司。按平时的费用计算，一台车往返晋川一次需8000元钱，三十多部车需近30万元。手头的现金还有缺口20万，走正常的手续太慢，汽车站50多名职工纷纷解囊，仅半小时就筹到了所需款项。15日凌晨，车队到达目的地广元，护送车队又分头把返乡川工送往火车站、汽车站。突然，一位怀抱婴儿的母亲弄丢了行李，辛苦打工挣来的钱也找不到了。送行的师傅们便开始掏钱，“不到十分钟便凑足了一千元。总指挥刘军，手里拿着一摞钱，朝这位母亲走来。他同样不会多说个甚，伸手递钱，只说了三个字：给你吧。”就这样，到21日下午，山西交通运管部门共特别调度赴川客车203辆，运送川民近万人。

在书中附有作者编辑的《晋人援蜀大事记》。且看大地震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山西发生了什么事。5月12日14时28分，太原开往成都的1485次列车正运行在四川广元至江油境内。列车被迫停止运行。乘客开始躁动，从窗口跳出。司乘人员在自己也不明具体情况，同样面临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安抚乘客，终于恢复了秩序。成都乘客谢研丽留言，“在突发震灾之时，乘务员及时安慰旅客，处处为旅客安危着想，给我们以宾至如归的感觉，发自内心地表示感谢！”17时，山西省红十字会紧急召开会议，启动应急预案。同时，太原12名复员军人驾驶3辆私家车，携3万余元的自筹物资赶赴灾区。当晚，正在四川安阳施工的晋中田森集团连夜开会，从全国各地筹集价值200万元的帐篷、食品、药品火速运往绵阳。同时，组织了由公司高管人员成立的两支“救灾突击队”到北川施救，成为参与救灾动作最迅速的企业。22时20分，省卫生厅调拨2000个单位的临床用血和650袋血浆连夜运往北京。所运血液占全国首批调运量的五分之一。同时全省各级公安机关成立了抗震救灾指挥部。这些虽然肯定不是发生在全省救灾行动的全部，但也确实能从一斑窥全豹，看到山西人在生与死、灾与难面前的反应。在整个抗震救灾的日子里，从政府到民间，从西北到东南，山西人潜伏心底的仁与义在顷刻之间蓬勃而发。一批批救灾物资，一队队志愿者，还有消防官兵、矿山救护队、医疗卫生队、住房援建队、铁路、公路、航空、通信，以及相关的企事业单位、民营企业、国有企业、政府机关，都行动了起来。四川，成了山西人不了的牵挂。

走过惊心动魄的日子

家园便以信仰的方式

烙印于我们的心房

当灾难突然袭来

爱的灵犀便在无言中相握

一滴泪落下

无数的泪珠会为他疗伤

一份爱，是人与人的缘分

无数爱，是人与世界的交响

——摘自王海英的诗

大爱山西

巍然峭拔的太行山塑造了山西人孤傲不凡的品格，静默恒远的吕梁山铸就了山西人坚忍不拔的情怀，涛涛东流的黄河水养成了山西人一往无前的心胸。有史以来，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上演了无数的铁马金戈、血溅五尺、壮怀激烈的动人故事。毁家纾难者有之，舍命赴义者有之，忠信无言者有之。山西人，既有铮铮铁骨，又不乏柔柔情义。不做则已，要做就做一个大义大爱，大勇大智，山高水长。有一个叫傅昌旺的，退休后开始在自家附近的山上义务植树，一种就种了半辈子。还有一个叫欧学联的，不是职工，不领工资，每天在矿山的井口为矿工送茶水缝工衣，一送就是一辈子。毛主席说，人要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得是一辈子做好事。这一辈子的事，山西人就能做到，而且不在少数。要问一问为什么，谁也难说清。山西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我以为，这是因为山西人有大爱，顾不上说，不屑于说。就说为灾区捐款的事，有很多不留真名实姓的人。书中介绍说，有叫“平安女士”的，叫“平安先生”的，还有叫“匹夫”“祝福先生”的。还有一位不留名的女士捐了款想走，工作人员不好登记，便说，你声音很好听，就写“妙音女士”吧。做了好事留名，会让山西人感到不好意思，感到害羞。今天，还有“害羞”的人吗？那肯定是山西人。

大地震后的第二天，山西省委、省政府就发出了慰问电，并对全省发出紧急通知，号召全省上下为灾区捐款捐物。各级领导，从省委书记、省长，到普通干部职员，纷纷伸出爱心之手。而事实上，在紧急通知发出之前，已经有很多的山西人开始了自发的捐助。《晋人援蜀记》对那席卷全省的捐助热潮也做了介绍，这里就选两个例子。从15岁就参军打仗的张振双老人，孤身住在大同市光荣院，每月有60块钱的优抚津贴。前几年大同阳高地震，他拿出500元捐了；印度洋海啸，他拿出500元捐了；年初南方雪灾，他拿出300元捐了；没几天院里职工家失火，他又捐了。大地震发生，他干脆把自己剩下的所有1100元全捐了！光荣院的院长说，这些钱，老人不吃不喝也要攒三年，有如此大义大爱在，中国永不会亡！在向灾区捐款的热潮中，有一项叫交特殊党费。书中介绍，至7月17日，全国共交纳特殊党费90．8亿元，而在6月24日，山西已经交纳特殊党费4．6亿元，占全国的十八分之一。其中长治市就交了1亿还多，占全国的90分之一。

长治市在太行山深处。因了山之高，古已有“与天为党”之称。说到长治，书中还特别介绍了几个发生在长治人身上的事情。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山西人是怎么做事的。长治有个叫李安平的人，办的是什么企业，书里也没有明确介绍，字里行间透露出来大概是叫 “振东集团”什么的。大地震发生后，李安平立即与该集团在四川各地的销售人员联系，竟然一个也联系不上。他头皮发炸，驱车郑州，坐飞机到了重庆，才知道地震的严重性。所幸职员们都在，并且自发组织，参加了当地的救援。李安平回不来了。到了灾区，自然就要干些什么。14日早晨，他对员工们说，接着干吧！带人“疾行奔走数十里山路，到了废墟残镇”，“用血淋淋的双手，扑挖在废墟上”。李安平觉得，伤员们因为没有药品，得不到及时救治，便于16日飞返长治，紧急调用厂里库存的两种药品，并暂时停止了向其他合同单位的供货，动员全体员工全部投入到灾区所需药品的生产中。5月20日开始，他们的药品送到了成都军区陆军总医院、解放军363医院、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等收治伤员最集中的医院。还是长治，有一个潞宝集团，董事长叫韩长安。他先后两次到四川考察，了解到震后孩子们上学读书成了大问题。如果能够统一搬迁过渡，待三年左右新学校建起来，再整体回迁，是最好的办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个学校整体迁移，不是说着玩的。可是山西人韩长安就敢做这样的事。在长治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下，他很快在郊区找到了一处老行政校园旧址，快速建成一所“山西长安慈善学校”，四川漩口中学师生整体赴晋，全部免费教育，所有费用由潞宝集团承担，每人发放一定的生活补贴，同时帮助灾区重建校园。6月29日，韩长安飞赴四川接孩子们。7月4日，第一批学生到校。150台液晶电脑全部安装完毕，1200套高低床各备两份床上用品，潞城市教育局连借带买，备足了教材……在震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四川省汶川县漩口中学”在山西重新开学！古人说太行山“与天为党”，是因其高，可与天成朋接党。而事实也同样是，太行山人的大爱深情高耸入天，才“与天为党”。

当太行山隆起时

便形成了一种精神和力量

它以山的形象告诉时间

什么是恒久不变的大爱，以及

该怎样表达我们内心的希望

当大洪水泛滥时

太行山以自己的脊梁

抵御了肆意的侵毁

并且骄傲地护卫着

祖国的心脏

——摘自杜学文的诗

人们在泪水和激奋中经过了那些日子。它是灾难，曾经毁灭了我们血肉相连的生命和充满温馨的家园。但也可能是财富，再一次激发了我们心灵深处的爱和责任。我对那些在灾难面前不屈的人们表达最崇高的敬意，对那些面对生死不畏不惧，敢流血流汗，能舍身赴义的人们致以崇高的敬义！在这场对我们的国家和民族的大考验中，山西人，交出了一份骄傲的答卷。当国家需要的时候，山西人从没有退缩，从没有二话。抗日战争，山西成为敌后最重要的根据地，山西人不怕流血牺牲，与侵略者进行了血与火的抗争；新中国建立后，山西成为能源基地，以源源不断的煤、焦、电等为全中国的建设发展贡献光和热；当南方发生了百年不遇的低温雨雪冰冻灾害后，山西人连年也顾不上过，加班加点挖煤保电……在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山西人义无反顾地出来流血拼命，保家卫国；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候，山西人能够舍小家为大家，低着头做事，扑下身子干活，并且无怨无悔；在兄弟姐妹遇到困难的时候，山西人慷慨激昂，出手救援……在山西人身上，最集中、最典型地体现出我们民族的大义大爱，体现出我们民族最美好最高贵的精神品格。

山西人，抖一抖精神，回一口壮气，有铜鼓铙钹，有彩旗万卷，让我们再唱一曲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

□杜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