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提要 红卫兵来抄梦芷家的时候，我正在给梦芷看我的那些玻璃雨点。梦芷的母亲在一旁说，上帝用雷和电净化世界，也用洪水，也用火……

上帝用什么净化世界

梦芷不会想到她的父亲就是这样化为一股白烟的。

梦芷和我一样填过许多履历表，入学填，入队填，参加少年儿童合唱团也填。梦芷的所有栏目几乎都和我填写的一样——性别：女；年龄：11岁；民族：汉；个人成分：学生；籍贯、出生地、学校、班级……有一栏却不同，在“家庭出身”那一栏里，我写的是“革命干部”，她写的“工商业者”。她写那一栏的时候把笔藏在她左手做成的防空洞里，不让我看。结果我还是看到了，因为老师派我收表格。

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工商业者”这几个字的意思，后来才一点一点地意识到，它跟我们熟悉的“资本家”那个词很接近，可能就等于那个词，不过梦芷忌讳那个我们熟悉的词，所以要用一个生词来替代。这个生词念起来语音比较含糊，于是感情色彩也比较平淡。这也是一个用自己的手指做成的防空洞，梦芷就躲在这样的洞里。

红卫兵来抄梦芷家的时候，我正在给梦芷看我的那些玻璃雨点。梦芷找出一个漂亮的小盒子，盒子里面衬了象牙色的绸子。梦芷把那些艳丽的小颗粒一一摆进去，看着就真的成了宝石，惹得我们惊叹起来。梦芷的母亲在一旁说，上帝用雷和电净化世界，也用洪水，也用火……

红卫兵就是这时候开始在楼下拍门。梦芷犹豫着要不要去开门，但门那么脆弱，一下就被踹开了。进来的全是戴红袖章的人，两个执木头枪的把住门洞，门外也全是围观的人。

梦芷是自动地躲到门背后的，她的母亲也是，像是她们误入了别人的私宅而被别人的家犬吠住了一样。

一切都进行得很快，还没等我想好是跟梦芷呆在一起，还是跟门外围观的人呆在一起，楼上就爆发出骇人的异响，接着梦芷的父亲就被拖下楼来。梦芷家的楼梯很陡，直直的一个窄条，容不得两个人并排。她的父亲不是不能走，只是走不了少年人所要的那样快，一个少年就用一条抄出来的领带套住他的脖颈，使他的头向下冲，脚急慌慌的总是踏空，他就这样被拖了下来。

红卫兵和另外的人很容易区分，他们的标志自然是红色袖章，但更能显示他们地位的是洗旧了的军装，加上宽皮带、解放鞋，更惊人的是那种校官皮鞋。有一些人的装备配不齐，便将铜头皮带束在白衬衫上，加一顶旧军帽，也很惹眼。

有人解了宽皮带，硬硬地折在手中，指着梦芷父亲的鼻子问“变天账”的问题。梦芷的父亲小声辩解着，说这幢房子政府并没有没收，公私合营时和社会主义改造时都没有没收，政府有政策的，这是政府按政策留给他家的私产……他还没说完，身上就挨了两皮带。什么叫私产？社会主义国家有什么私产？立时又有更多的皮带指向他的鼻子，乱纷纷地喝道，还有这些什么外国公司的股票，都是剥削人民的罪证！你还指望你的帝国主义主子回来！你还梦想资本主义复辟……梦芷的父亲来不及地向后闪他的鼻子，自然也就来不及再说。

一双高跟鞋被掼到地上，接着又是一双，仿佛是镶金扣的。一件绣花的翠青旗袍，又一件洋红的洒花旗袍，绸和缎我分不清楚，就晃了眼，于是心也晃了。首饰盒子掼到地上，镜子如中了枪弹般裂开，叮叮当当散了一地的，是我看不过来更叫不出名目的东西。我非常震惊，血涌到头上，耳根很热。我去看梦芷，她显然比我更震惊，耳根、鼻翼以及眼睛都是红的，既如一束火柱，又如一个眼见行刑的火柱正烧过来的人。

臭资本家！一个清脆的声音说。

人们都呼出一口气，喘了过来。没有一个人认为这骂声不对，这一地奢华，不就是明明白白的罪恶吗？

愤怒在人群中互相点燃，放大，突然有人发一声喊，人群便为一种情绪振动。一波剧烈于一波的振动，很快就放大成大于人群自身的愤怒之海，海倒过来又推拥着不能自已的人们。 （11）

□筱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