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芷和她的母亲都在那场“雷霆行动”中被扫地出门,遣送回乡。菜市场里的每一个水泥台子前面都有一列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延伸到门外的马路上。
街口的灯柱折断了,但是有一挂电线扯着,斜在半空还没全倒,挂人的麻绳半截还在,但人不在了。天空出奇干净,比童话还要晶莹。在这晶莹中,人心是疼的,那是充满感激的疼,就这么安静着去回想风,连我自己都很难相信。
煤场的地势比桥面高,它的顶棚被掀掉了,现在正顺着坡势往河涌里倾泻黑水,以至河涌里的波浪都很难看。河水里漂浮的不是铺盖锅碗,而是一辆平板货车,有人说是从煤场那里给风掀下去的,有人说是在桥面上被水冲下去的,它在河道里,既浮不起来,也沉不下去,使周遭的水流形成了激浪和漩涡。
我想象着一个人在风中飞行的样子,他张开双臂像一只大鸟吗?还是团起身躯像一个雨点?大鸟的翼本来是乘风的,但是风可以把它切碎。假使是一个雨点,他从灯柱那里起飞,也必定被风切碎。一个被切成雾状的人,可能会飞出很远,可能会擦过许多瓦面,但他是留不下痕迹的,他像雾一样消散。
我想象着风应该有好几种,但我不能区别天上的风和地上的风,也不能区别生命的风和死亡的风。我想象着恐惧也有好多种,一个人在风中飞行,与一个人在汪洋中溺水,恐惧或许是同样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时会恐惧,叶片从枝头坠落时也会恐惧,折断的灯柱会恐惧,紧抱灯柱而身体飘扬如旗旌的人更恐惧。
许多民宅被摧毁了,它们倒塌下来,被风碾碎,这样,城市里突然出现了许多空洞,天空的莹蓝补在这些空洞上,清洁得全然透明。走在透明之中,人是没有重量的,甚至连走也是虚幻的,就像一星尘埃在光照里走,天地的空令人生畏。
梦芷家的房子还在,它的青砖墙体比较坚挺,只是楼上用木板接出的一层被劈开了,木板翻卷四散,能从开处看见里面窄而直的楼梯。梦芷的父亲当初就是从这个楼梯上被拽着跌扑下来。现在楼梯上不会再有梦芷的父亲了,也不会再有梦芷了,她和她的母亲都在那场“雷霆行动”中被扫地出门,遣送回乡。我不知道她的家乡是哪里。现在,这个房子里进驻的是一个组织,它成了群众组织的总部,门口出入的红袖章看着光彩,门上的大红漆字也看着光彩。
梦芷从前的邻居正忙着在瓦砾里翻,他们找出大一点的木板、石棉瓦、塑料布、草席、竹帘、砖,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试图依着那个组织的墙体,搭筑一个窝棚。裸露的红砖地板略高于街面的青石板,那是被主妇擦洗得很红润的红砖。现在这个主妇跪在完好的红砖地板上,不懈地往瓦砾深处翻,她把翻找出来的物品归置到地板当中,一只铝锅、一只铁勺、一只釉面放射状碎裂的搪瓷碗、一把木梳、一扎干菜、一个被浸了水的拨浪鼓,还有一只猫,身上落着瓦灰和焦灰,小小的蜷成一团。男人喊女人帮忙扶住支起来的木柱,以便他在上面钉住一截木条做梁。女人双手正把几块瓦片拢成一个瓦盆,试图让它们粘合完整,听到男人的喊声接连不断,手颤一颤,到底没拢住,瓦盆应声在地上散开,使那只猫惊了一跳,弹到墙角一汪水里,接着又弹出来,哆哆嗦嗦抖身上的水。几乎每一个店铺门口,都是排长队的人们。买蜡烛的长队,买火柴的长队,买煤油的长队,买粗盐的长队,买米的长队……
菜市场的顶瓦七零八落,因此显得格外明亮,几排摆菜的水泥台子,也白晃晃的。每一个台子前面都有一列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延伸到门外的马路上。人们踮起脚尖张望空无一物的水泥台子,它们前所未有的明亮干净使人焦烦。人们又踮起脚尖张望马路上的车辆,卡车、有蓬的三轮货车、人力平板车,甚至手推车,哪一辆能望到一点绿色?哪一辆能使人们欢腾?人们不知道菜会从哪个方向来,因此不住地转着身子。
我从天刚擦亮就在一列队伍里站着,现在已近中午了吧,有一束阳光从左上方射到我这里,我的眼睛躲避不开,这样就觉得脚下漂浮,是煞亮的眩晕。
筱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