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提要
门顶端的气窗突然被风掀开了,锈蚀的插销掉下来,父亲连忙踩一个凳子去救,玻璃这时候砰地炸了,父亲的手上突然有一道血柱子喷射出来,直冲到屋顶,击穿水雾,使那里的浑蒙突然缭乱。
我说,桥洞现在一定被水淹掉了吧。
立秋说,不光是桥洞,连桥面怕都已经淹掉了吧。
我说,如果那个人还有铺盖锅碗在那里,现在一定顺水漂走了,空的碗会像小船漂在水面上吧,不过也说不定,水那么凶,可能一下子就找不见了。
立秋说,还顾得上锅碗?就是人被冲走也找不见了……不过他也不会找了,他用不着了。
我说,他跟我们这条街的人有仇吗?那么多人拿砖头砸他,还敲锣敲盆。
立秋说,听说他是劳改犯,是坏分子。
我说,什么是坏分子?
立秋说,是思想品德不好吧,劳改过的啊,那种叫……社会的渣滓。
我说,早上我看到他身上挂的黑牌,写的是现行反革命分子,现行反革命分子就是坏分子吗?
门顶端的气窗突然被风掀开了,锈蚀的插销掉下来,父亲连忙踩一个凳子去救,玻璃这时候砰地炸了,父亲的手上突然有一道血柱子喷射出来,直冲到屋顶,击穿水雾,使那里的浑蒙更加缭乱。
立秋惊叫一声,显然是哭了。我听到她哭,才意识到出了可怕的事情。
父亲从凳子上下来,一只手摁住另一只手腕。父亲的脸上都是血,再加上水雾的原因,血非常湿润饱满,正顺着耳根流淌。飞旋的水雾把血柱击散,但血到底重一些,凝成水滴落下来,这样我身上也红了。于是我也哭了。
父亲说,不要紧,只是一条小动脉,用力压死它,血就不喷了,还可以坚持一段时间,你们去找绷带。
但我们没有绷带。立秋找来两条手帕,父亲说手帕不行,然后指点她把一件我穿小了的衬衫撕成绷带。
父亲不喜欢我们哭,就跟我们讲台风。他说这样的风速,一定是十二级以上的台风,这是大灾害,会死好多人。
父亲说,台风虽然正面登陆,但我们这里还不是台风中心,台风是逆时针旋转的,所以,只要你背风而立,台风的中心一定在你左前方的位置。
父亲说,台风的中心会有一个很奇怪的台风眼,像高耸的云墙裹住的一根真空管子。周围的空气旋转得太厉害,离心力太厉害,风反而不容易流进眼里去。台风眼里是平静无风、晴朗无云的,如果是夜里,还能看到闪烁的星星。
父亲说,在台风眼里,常常会有很多鸟群,这是被旋转的气流从海面上裹进来的,它们好像很幸运,躲过了风雨,在晴朗的管子里飞得很太平。不过台风是移动的,台风眼当然也迅速移动,这些鸟就得一路紧跟着飞,一会儿也不能歇,要不然就会落到边缘,被风击毙。这样它们就越飞越远,最后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失散。
我想问父亲,这些鸟知不知道这样的危险?但我没有问,其实它们知不知道都是一样的。再说我已经顾不上鸟的事情,我们是在风的边缘,我们最害怕的是边缘的危险。
父亲是顶着大雨出去找医生缝合伤口的,那时的雨不再被击成雾状,而能斜垂下来,重现瓢泼大雨,这就是风已经过了。那时已经入夜,全城没有灯火,漆黑一片。父亲穿上雨衣,立秋也穿上雨衣。父亲不让立秋去,但父亲刚一出门,立秋就摸出一支手电筒追出去了。母亲在天明时分才到家,她的厂房倒塌了,大家撤到防空洞里。她说雨水从洞口一直往里灌,门根本挡不住,大伙冲出去拖沙包想顶住水,却差点儿被倒塌的围墙砸住,幸而水漫到腰部时,风停了。
路上都是树的残骸、电线杆的残骸。大叶桉是拦腰断的,榕树连根拔起,路面的青石条也随树根翻起,立着像残断的碑。冬青们整片伏下去,上面凌乱的是风的辙痕。没有分叉的棕榈最为幸运,它们只是将身体倾斜往风的方向,冠部的阔叶被搓成绳状,也甩到风的方向,许多天后方慢慢张开,但躯干就伸不直了,许多年后还让人想起风的样子。
筱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