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提要
风已经来了。风没有遵循预报的路径,没有去往红箭头指向的小群黑岛屿,而是突然折转,正面登陆,正面袭击我们。风的声音使一切声音都化为乌有,压倒一切的是风。
开始的时候我们很惊慌,不知道飞机是来扔什么的,炸弹?燃烧弹?杀虫药还是压缩饼干?但很快我们就知道了,这是来撒传单的飞机。传单是我们的说法,因为空中的纸片飘舞的方式很像传单,但其实它们本来不应该这样飘舞的,因为它们重得多,是布告,是通令。它们说的是勒令停止武斗,勒令停止抢夺军队的枪支弹药,勒令封存各派武器,统一缴交,勒令拆除街垒,恢复交通,勒令人民群众互相监督……那时候还没有风,但是传单飞舞的样子让我们看见了风,这可能是飞机的螺旋桨制造的风,也可能是纸片的薄翼制造的风。
后来,风真的来了。
风没有遵循预报的路径,没有去往红箭头指向的小群黑岛屿,而是突然折转,正面登陆,正面袭击我们。
父亲说,台风的形成,是因为这个季节海水受热太多,太热的海水在汪洋上腾腾蒸发,形成厚而汹涌的云层。云层升到高空,正好碰上了大气里发生一些扰动,加上地球自身的转动,一个旋转的气团就会生成。这个气团边转边走,大量的热空气不断上升,造成地面气压降低,外围的空气就源源不绝往里面涌。当上升的空气在高空膨胀变冷,凝成水滴时要放出热量,这又助长了低层空气不断上升。于是地面气压下降更剧,气旋越转越大,越转越猛,就形成了可怕的台风。
我在想那个烧锅一般的海洋,脑子里已经是螺旋状的一团云,完全没有道理。我在想那个烧锅的巨人,他通体着火吗?他万丈光焰吗?他千手千眼吗?他应该比海洋更巨大,但我的脑子太小,想象不出比海洋更巨大的东西,巨大让我头痛。父亲说,不是什么烧锅,是蒸腾的水汽,大量的水汽是生成台风的原动力。
我来不及争辩,台风已经来了。
高音喇叭刚刚在说注意防风,突然就哑了,所有的机器突然哑了,整个城突然一黑,输电线路全部断了。我猜想瞬息的哑默之后,会有一片惊叫,但我听不到了,风的声音使一切声音都化为乌有,压倒一切的是风。
所有东西都在翻滚。雨伞在翻滚,篮筐在翻滚,路灯罩在翻滚,汽油筒在翻滚,垮下来的大字报棚张了一下翼,想乘风飞起,但这种风不承认翼,它迅速就折卷起来,变成一个棕黑的螺旋云团,在街面上嘶鸣着翻滚。你想不到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东西是可以摔碎的,你想不到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撕裂、倾塌、掳掠、摧毁。风是一件凶器,正如上帝的大洪水是一件凶器,但是风里面假如有一只诺亚方舟,它的情状也只会是翻滚、旋转、撕裂或者摔碎。
即使预报的路径没有出错,人怎么可以防御风呢?怎么可以抗击风呢?人们也像摔碎的物体,迸射四散,冲回自己的房子里。还在路上的行人,都是在追赶房子。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起先这些人弓着腰背和脖子走,后来腿也弓下去了,再后来只能匍匐在地面,双手抱紧树干或者电线杆子,身体却飘扬起来像一面旗。
接着雨也来了,起先击在窗上像横飞的子弹,瞬间子弹也碎了。急速旋转的风把雨点都击成粉末,漫天漫地都是雾状的粉末,于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父亲把一张长条凳翻过来,斜顶住门。又说一面墙壁也有危险,让立秋和我把桌子挪过去,在桌面竖起铺板,他用屋后瓦砾堆里拖回来还没有锯开做柴火的长木头斜在铺板和地板之间,做成支撑墙壁的力点。窗子的一块玻璃碎了,掉在地上,父亲用一块油毡纸把窗洞堵住,顺手用木条把窗页钉死,这样屋里就完全黑了。只听见屋顶的瓦片在扑簌簌抖动,雾状的雨水掀动瓦片旋进来,使屋顶那里白蒙蒙一片。
我对立秋说,早上我们在街口看到的那个挂在灯柱上的尸体,不知现在怎么样了?立秋说,那个人,我以前好像见过,他好像住在煤场下面的桥洞里,我记得他的鞋子,就是用系腊肠的红绳做鞋带的。
筱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