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提要
红卫兵砸教堂的那天,有无所畏惧的少年爬到尖顶上抡锤砸十字架,竟把那上帝之物摧毁了。当时荞荞正在通往穹门的台阶上清点查抄的物品,一块石头凌空而下,就砸在她的腰上了。
据医生说,更大的麻烦发生在同伴把她从地上抬起来,一个一个接力跑似的把她背往医院的路上。医生说,正确的方法是用一块平板去抬,然而那些狂奔的少年不知道使用平板,于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荞荞后来听同学们讲述她离去以后的情形,说到他们把那些经文典籍,那些“精神鸦片”堆在大堂里焚烧,神像、神龛、条案和条凳也扔进去焚烧,火焰冲天而起,连天都是暴烈的。消防车赶来灭火,却有什么可救?水龙拼了命往高处一喷,这一热一冷,倒把那个绞花石柱给拦腰迸裂了。
荞荞细问下去,得知那些裂纹像枝形闪电,便说,我也是这样拦腰迸裂了。
荞荞有一条淡蓝色的百褶裙,质料神奇,既轻且坠,每一道流线都柔和似水。那年“六一”节要表演朝鲜舞,我心心念念荞荞的裙子,终于鼓足勇气去中学部借。我三句话没说完,她就点头了。荞荞的裙子穿在我身上正好长及脚踝,旋转起来是一个童话的蘑菇伞,舞动起来像飞,我真不想停下来,就那样飘在云里。
可是现在荞荞不能穿这条裙子了,她从早到晚躺在床上,所谓起床,就是移一个被垛过来,把身子支成斜角,斜在被垛上。所谓睡觉,就是把被垛移开,身子在床上放平。她说她一天的事情除了看天就是看书,而窗子框定的天空是不会扩大的,可能扩大的是书,书多是违禁物品,不好找,但如果你锲而不舍地找,如果它是你维持生命必需的物质,你可能就会找到一个秘密通道,所以荞荞的枕头底下、被垛底下、褥子底下总是有书。每次去她那里,她都会给我讲一个故事。
立夏要把自己的自行车拆开,给荞荞改装一个轮椅,小禾自然愿意帮忙,但也不是无条件的,条件是换取立夏手里的油印工具,简单地说,便是蜡纸、铁笔、油墨、木刮板,反正立夏的“星星之火造反团”已经拥有了滚筒式油印机了。
立夏说,你要印什么其实可以交给我,就把你的文章印到我们的“星星之火战报”上,我们现在可以自己联系印刷工人,直接到厂里去铅印。
小禾显然有些惊奇,他说,铅印!
立夏说,当然。
小禾说,跟真的报纸一样?
立夏说,一样。
小禾说,那得由谁批准?
立夏说,我们自己批准。
小禾更惊奇了,他说,这是不是等于说,“文革”是真的有了出版自由?
立夏说,当然。
小禾说,怎么见得就是当然?
立夏说,事实呀!怎么见得就不是当然!
小禾说,当然就是天赋人权?不言而喻?不证自明?
立夏哑了一哑。
小禾做这个轮椅费了不少工夫。自行车拆开之后,他发现他要做的远不是在两个车轮之间装一把木椅子的事情,这不比变出自己的油印工具容易。他去港口机械厂门外的江边游泳,结识了几个在那里洗澡的工人,然后这些老师傅小师傅帮他车出了圆辊、横轴,铣出了螺纹、槽口,并且指点他增加一个链条,变出巧妙的装置,从而使那轮椅变成了可以用手摇动的自行轮椅。
这样,荞荞的轮椅就从立夏的事情完全变成了小禾的事情。
筱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