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提要 我从那天开始不再收集糖纸,改为收集传单和小报了。我是通过红卫兵小报认识路露的父亲的。我觉得一个城堡轰然坍塌下来,一座城轰然坍塌下来,我不知所措。
现在,是蜂拥而出的人们在观看这个城的领导人。人们从大街小巷奔泻而下,汇成翻沸的河流,河流越来越长,河面越来越阔。后来的人们不知道前面的卡车有什么故事,但见人们欢腾着,便也欢腾着投入,期待着热闹的发生。卡车通过了英雄广场,转弯撇下广场,插入了大体育场。大体育场里已经盛满了人,但是人们是水,可以从任何孔缝里冲进去,直到起浪,水面沸腾。
体育场从前是操演军队的校场,场外的一条长街没有民居,没有商店,只有高而且长的围墙。现在这围墙上刷满了大字报和大标语,巨大的问号,巨大的惊叹号,巨大的红叉,看着就铿铿锵锵。更热闹的是那些散发红卫兵小报的,有的是卖,有的是站到一个高处从上往下撒,一时满街飘飘扬扬,比节日里放气球和放鸽子更令人欢欣。
我从那天开始不再收集糖纸,改为收集传单和小报了。这些五颜六色的小报虽然没有糖纸漂亮,但是好看,它们让我得着了“看”的权利,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富有的人。我是通过红卫兵小报认识路露的父亲的。这种认识在我这里不啻一场地震。
小报给了路露的父亲另一个名字,叫“南霸天”。因为先前有一个电影用一个恶霸解释过这个名字,所以现在就完全用不着解释。
南霸天罪恶累累。他投机革命,蜕化变质,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他利用手中的权力,大搞资本主义复辟,派工作组进驻学校,制造白色恐怖,镇压群众革命,大抓右派学生。他阴谋对抗伟大的文化大革命,耍丢卒保车把戏,抛出一些不掌实权的干部去吸引火力,企图蒙混过关,浑水摸鱼。他生活糜烂,腐化堕落,比剥削阶级更剥削阶级。
南霸天是有血债的,南霸天饿死了上百万人……
南霸天的事情我越看越乱,也就不敢再看。上百万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它已经让我懵了,我在纸上由右至左画一些圈,企图理解这个数字,但我还是不能理解。
我去问路露,上百万是什么意思?假如上百万人站在一起,是不是能把天安门广场和东西长安街都挤满?
路露哭了。
我说,那时你吃糖吗?吃巧克力吗?
路露哭得更响了。
我说,哭是因为什么?是气恼我吗?还是气恼你父亲?
路露不搭理我,只是哭,我想等她哭完,但她就是哭不完。
我把我在小报上看到的恐怖故事告诉母亲,我期待她愤怒地哼一声,说不要相信,那是谣言。但是她并没有哼。我从屋里跟她到屋外,从屋外跟她到厨房,帮她洗菜淘米。淘米水白花花地流入水槽,母亲吸着气说,那个时候能喝上这么白的米汤就好了,那个时候谁舍得淘米?我把锅放到炉子上,问母亲是不是真见过死人。母亲停住了,木了脸说,小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要出去乱讲!
我没有乱讲,其实我已经不会讲了,我觉得一个城堡轰然坍塌下来,一座城轰然坍塌下来,我不知所措。(14)
□筱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