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提要 有一天，路露的窗台被大字报封住了，她家的小黄楼和庭院的黄围墙也被封住了。大字报把楼包裹起来，做成一个没有出口的城堡。揪斗路露父亲的人开来了，一路浩浩荡荡。

坍塌

认识路露是因为糖纸。其实我们很少能吃上糖，但我们喜欢收集糖纸。糖纸的色彩太漂亮了，看上去就是甜的。比较常见的是普通的蜡纸，这种纸包的糖我吃过，但它们的花色不过是土布的花色，没有什么收集价值。我们喜欢的是包高级糖果的那种玻璃纸，它们像玻璃一样透明，在它们上面可以见到童话中才有的事物，大白兔、树熊、蘑菇房、水钻石、白雪公主和7个小矮人……把这样的糖纸蒙在眼睛上，看到的就是金黄银红的童话世界，连窄巷里最僵硬的水泥门柱也变成了甜的。这种糖纸在我们的语言里叫金纸。金纸可以用水洗，捡回来泡在水里，用手捋一捋，必要的话用肥皂捋一捋，之后贴到窗玻璃上，抹平，晾干后揭下来，就如熨过一样崭新。同一种色彩和图案的糖纸收得多了，就挑出来，配着颜色扎成蝴蝶、花，折成小鹿、小马。一些残缺的碎片，用剪子剪成米粒大小的细屑，装进一个带镜片的纸筒，那就是万花筒，里面的绚丽和奇妙，实在令人吃惊。

路露的糖纸最漂亮，她用一摞黄封皮的书夹着，随手抽出一本放到窗台上翻，一本还没翻完，我们就都没声儿了，就觉得窗台里面的路露是个公主，里面的桌子椅子都是奶油巧克力做的，床上铺了12条褥子，褥子下面有一颗豌豆，公主说，有个什么东西硌着她，一夜都睡不着，难受极了。路露的脸上和衣褶里，都是这种被硌着的神情。

但是有一天，路露的窗台被大字报封住了，她家的小黄楼和庭院的黄围墙也被封住了。大字报把楼包裹起来，做成一个没有出口的城堡，城堡外面站一根柱子，拴马桩似的，那是路露家的卫兵。

揪斗路露父亲的人开来了，中学生红卫兵，大学生红卫兵，穿劳动布工装的，穿卡其布干部服的，一路浩浩荡荡。

城堡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人们愤怒的口号一轰，它就像中了弹，瑟瑟地抖，变矮小了。那个卫兵变得更小，他除了笔直地站着，竟什么也没做，被摇了几摇就消失了。人们接着进攻城堡，擂鼓的，呐喊的，砸门的，纷至沓来奔走相告，十分起劲。城堡的门当然有城堡的坚固，绝非梦芷家的门能比，但众多的人狠命地砸，也不是砸不开的。从门里出来的是路露的三个哥哥，路雷、路霆、路震，他们一色的黄呢子军装、校官皮鞋、铜头皮带、半尺宽的红绸子袖章，这种袖章使进攻者臂上的红布相形失色。他们出现的时候，进攻的人群似乎闪了一闪，但很快又攒聚起来，齐齐弄出一些响声，人群便踏着响声齐齐冲入门洞，把三个骁勇的阻击手冲得贴到了壁上，把他们在壁上嘶吼的响声压得不再是响声。

路露的三个哥哥我见过一个，我看见他是在梦芷家里，他用一条领带将梦芷的父亲拖下楼梯。那时他身手敏捷，楼梯在他的脚下太缓、太窄、太不过瘾，他一步总能跨下去两三阶，最后一下还是四级连跳，看上去所向无敌，十分轻快。另外两个大的更是赫赫有名，据说城里那个横扫黑五类的“雷霆行动”，便是由他们发起并且命名的。

然而今天他们竟然贴在壁上。他们抽出铜头皮带挥舞，但有更多的皮带也向他们挥舞，尽管这些皮带宽窄不一，比较寒碜。然后，他们的父亲被挥舞的皮带押出来了。此时周遭猝然一静，我听到城堡里响起凄厉的哭声，那是路露的哭声。

这个城堡似的父亲，这个城堡一样神秘、庄严、庞大、牢固的人，竟然也会用两只脚在平地上走动，就像城堡会用两只脚走路，看着真是奇怪。他身躯庞大，满面红光，两只手虽然被人反扭着，却扭不到背后，张在两边，更显得他庞大。他的走动看来是件很大的事情，弄得满地里乱腾腾的，到处都是跌跌扑扑的人。

人们把这个庞大的身躯弄上卡车，这动用了好多人，也用去了好多时间，但这时的人们热情高涨，是不气馁的，所以终于也弄妥了。人们给这个庞大的身躯挂上大纸牌，纸牌上照例是打了红叉的黑字，卡车鸣起喇叭，呜呜哇哇地动了。

出了两重门岗，转上城里最阔的马路，城里便也呜呜哇哇地动了。（13）

□筱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