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提要 梦芷的父亲被推到街上。起先他被推到一辆平板三轮车上站着，后来又被推到一辆无篷小货车上。再后来人群变出一只高脚条凳，架在车上，梦芷的父亲被更高地架上去。最后，梦芷的父亲就从那只高脚条凳上栽了下来。

梦芷的父亲被推到街上。起先他被推到一辆平板三轮车上站着，人们围着他喊叫。后来有人开来一辆无篷小货车，他又被推到小货车上。他的模样迅速地变化着。先是胸前挂上了写有黑字的纸牌，黑字上打了红叉；再是半边头发被剃掉，变出一张怪物的脸；后来连这张脸也被抹上了墨汁。就是这样的一个头，被许多手不断地按着低下去。执木头枪的少年人把守在两侧，小货车就缓缓开动起来，向满城的人展示。

我跟着车跑，梦芷也跟着车跑。我跑是因为我的脚着了魔，梦芷是着了另一种魔。我的魔比梦芷的魔力气更大，所以梦芷终于没有赶上我。梦芷终于没有做完她母亲求她去做的——看看她父亲的下落。看到这个“下落”的是我。

小货车在闹市的街上走，一路用喇叭筒制造愤怒的声音，这叫游街。小货车开出一段便停下来，不待召唤，片刻就聚起一群围观的人。梦芷的父亲因为站在车上，等于是站在一个流动的高台上，四周全无遮掩，很方便人们观看，这叫示众。于是喇叭筒历数这个被示众者的罪行：资本家，变天账，洋奴；狡辩，抵赖……等等。这些罪行是渐次增加的，不知是车上的喇叭筒在加，还是围观的人群在加，后来就加到了反攻倒算、阴谋复辟、里通外国……寻找罪犯是人们喜爱的戏剧，人群聚在一起，总在期待戏剧的高潮。愤怒的口号声一浪紧接一浪往高处喷涌。愤怒喷涌起来仿佛是很快乐的，街市里一时翻沸的竟是节庆的气氛。

这个流动的斗争台一站一站斗争下去，人越聚越多，以致扭结的人群互相阻碍，都看不清被示众者了。于是人群变出一只高脚条凳，架在车上，将被示众者更高地架上去。

我看见下面的人跳起来喊叫、挥拳，企图攀到车上去。抽到梦芷父亲身上的有扫帚柄、鞋底、皮带、自行车链条。

最后，梦芷的父亲就从那只高脚条凳上栽了下来。

我那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从人们的头顶看过去，我只看见梦芷的父亲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在人群之上，他看起来是悬空的。他的头垂在胸前，剪剩下的半边头发搭在胸前的硬纸牌上，偶尔在他的打过红叉的名字上扫一扫。那时的声浪是看得见的，空气的振动也是看得见的，他在这些看得见的东西之上悬着，像一只人形风筝，头重脚轻地晃了一晃，冷不防就栽了下去。从人群炸开的样子，我想他是直接栽到了地上，而不是小货车上。许多年以后梦芷告诉我，那一日正是她父亲死亡的日子，死因是脑溢血。

整个城市都在声浪里晃动。

上帝要淹没令他恼怒的世界，我们便是洪水，冲决一切，荡涤一切，也洗刷我们自己。

大街小巷，平板三轮车欢乐地蹬来蹬去，间或也有卡车加入进来，忙不迭地拉走抄家抄来的物品。只需站在街头看这些车，就可以看见旧社会遗留下来的种种有害物质：钢琴，席梦思，镂花橱柜，尖头皮鞋，首饰，西服，旗袍，香炉，高脚杯，金丝眼镜……这些与我们的信仰相悖的东西，从各式各样的民宅里被抄出来，或者说被清除出来，被拉走。

还有书。世上竟有那么多我们根本不知道的书，实在令我震惊！已经无法分辨是什么书了，但其实也不必分辨，只需认出我们所知的那个种类就足够了。

梦芷的母亲说，上帝用雷和电净化世界，也用洪水，也用火……那就是说，雷和电、洪水、火都是上帝的兵器，是用于维护至高权力的，它们暴烈地破坏，都缘于上帝更高的秩序。这是圣物，雷和电、洪水、火，圣物奔泻的路上，没有路障，只有来自天庭的鼓舞的风声。

焚书的火犹如节庆的焰火。这样的焰火在人类的史籍上其实已经反复记录过了，只是这些记录也被后人抛进了火里，所以我们无从得知，所以我们认为我们的一切都是史无前例的。我们在自己的焰火面前唱：扫荡一切封资修旧文化，开创无产阶级新文化的纪元！（12）

□筱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