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 奇珍流落抢救回沪 稣鼎铭文改写历史
咱们接着说这1992年,一位老者在逛香港古玩市场时,突然发现了一个惊世之密。老者名叫马承源,当时是上海博物馆馆长、著名学者。由于家庭的熏陶,他从小就对青铜器、古文字有着特殊的兴趣。
上世纪50年代中期,马承源和他的同事到处征集文物,有一次到上海冶炼厂堆积的破铜烂铁场地,发现了一件甑与釜相连的器物,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件难得的青铜器。经研究,这是一件汉代的蒸馏器,不仅可以用来蒸馏酒,还可以提取花露或蒸取药物。
长年的实践,马承源练就了一双鉴定文物的“火眼金睛”,单是在香港,经他手抢救回国的青铜器、石刻雕塑、玉器、印章、陶瓷珍贵文物就有300多件。马承源每到香港,都要逛古玩街。
一次,他在美国好友范季融先生陪同下来到香港古玩街,在一家小店橱窗里看到一只鼎,不觉眼睛一亮。取出一看,虽然表面土锈甚多,但从锈迹斑斑的铭文中,“晋侯”二字还是第一时间钻入了他的眼睛。马承源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到底是什么呢?
他心想:“这年代越久远,文物就越稀少,而商周时期的青铜器随便哪一件都足以令学界震动,上海博物馆藏的青铜宝鼎也有不少,但眼前这一件如果真如铭文所言,那将会是一件惊世宝器啊!”
马承源反复观看,爱不释手,但当时他身上的港币已不多。范先生见状,就用美国信用卡划卡买下交给马承源,捐给上海博物馆。回到上海,经过清洗去锈,鼎身现出了43字铭文。这是一件西周中期晋侯因军功而赠给下属的一件器物。在此之前,西周时代铸铭晋器基本上没有发现过,所以此鼎便成为当时发现的西周中期铸有长篇铭文的惟一的晋器,弥足珍贵。
1994年,马承源又得到消息:香港文物市场上有一套14件的编钟,钟上铭文是凿刻的,当地某些博物馆和收藏家都不敢轻易出手,认为有伪造之嫌。当照片和铭文传到上海后,马承源凭他多年研究青铜器的经验,断定是真品,毅然决定抢救回沪,用重金从香港将流落在外的晋侯编钟购回。
他和同事商量了一下,赶紧把它寄回上海。等宝贝被运到上海博物馆后,他们参照资料,再仔细研读编钟上的铭文,最后认定,这确实是历史非常久远的晋侯编钟。从此,它成了上海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那么,这晋侯编钟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呢?它不会从天上掉到香港古玩市场的。
而伴随着马承源的“抢救”工作,在山西省那个默默无闻的村镇田野间,夜以继日的发掘正在紧锣密鼓进行。
国内外很多考古专家都曾表示过这样一个遗憾:从某种意义上说,考古发掘和盗墓对遗迹本身,都是一种破坏,而不同的是,考古发掘的细致工作在于尽可能地将历史原貌公之于天下,以史为鉴,可见兴替;盗墓却使遗迹破坏,拿走的只是文物,而由于杀鸡取卵的行径,常常致使重要历史信息难以复原。基于以上考虑,国家对遗迹考古的政策是:重在保护,可进行抢救性发掘。
1989年之后,邹衡教授带领的联合考古队停下来,系统整理发掘资料,也有为后世子孙留下点东西的想法。可是盗墓者穷凶极恶的罪行,还是打破了国家文物管理机关和考古专家苦心孤诣营造的全局。于是,管理机关和考古专家合力以最快速度跑完了这次发掘启动的“接力”。这恐怕是考古史上行动最快的发掘了吧!1992年4月18日,晋侯墓地的首次发掘正式开始。此次发掘成立了以北大考古系李伯谦教授为领队、由北大考古学系和省考古研究所联合组成的考古队。
怀着激动和极大愤怒的复杂心情,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揭开墓葬,果然发现已有8座墓被盗,残余物凌乱地散在墓底。1992年前后,这片墓地上方本是一片砖窑,村民烧砖就地取土,表层土取完后就是深层土,而埋藏了几千年的秘密再也无法沉默,终于重见天日。
考古队一捧一捧移走被盗墓分子挖开后又回填的土层,不久就看到了墓道,说明墓主人身份不一般,极有可能是一位晋国国君。根据长期工作经验判断,古代墓葬有着极其严格的葬制,什么身份的人符合什么葬制,这都是无法逾越的界限。
队员打开墓道,仔细发掘任何一铲土。在挖开的土方中,逐渐出现盗墓分子遗留的青铜器碎屑、玉器,还有打碎的陶器。一天傍晚,劳累了一天的考古队员正准备收工,但恰在此时,还在探方底部挖掘的队员发现了一件鼎。
惊天之喜!众人打着手电,缓缓将鼎移出地面,因光线太暗,一时无法分辨具体形态,队员们只得以最快速度赶回曲村驻地,借着灯光发现,鼎身上斑驳的铜锈下面,密密麻麻排布着一行行的文字——铭文,一堆人围聚着这件仿佛失而复得的鼎,忐忑不安地等待专家的最后“诊断”。
几位专家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页一页翻阅史料,盯着鼎身上的铭文细心辨认。最后,专家们在铭文中发现一个“稣”字,这与司马迁《史记》中记载的“晋侯稣”完全吻合。考古队一阵欢呼。
在以后几天的发掘中,考古队又在同一个墓葬中发现了2件被盗墓分子遗落的编钟,通过对墓葬中含碳样品的碳14年代测定,“稣”的去世年代在公元前830年和前798年之间,与《史记·晋世家》所载的第八位晋侯、即公元前812年在位的晋侯相符合。这些足以说明,编钟主人“稣”就是第八位晋侯。
尤其令大家兴奋的是,这次墓地发掘出土的编钟,和马承源从香港抢救回来的14件编钟正好是完整的一套,按照铭文中记载,钟的所有者为“稣”。于是,重新聚在一起的这套16件青铜编钟被命名为“晋侯稣钟”。这套编钟到达上海后,经过专业技术人员精心清洗、去锈,共获得铭文300余字。编钟上的铭文被分别刻在每座钟的正面,铭文可以连缀起来,表达完整的叙事。
晋侯稣钟铭文所记载的“唯王卅又三年……”的“王”,显然是指周宣王之前的周厉王。所描述的是在周厉王三十三年,年轻的“稣”公子,也就是后来的晋献侯“籍”,协同周厉王对其他反叛诸侯进行的一场讨伐征战。
据《史记·周本纪》记载,周厉王晚期,国家大乱,周厉王三十七年,国人大规模暴动,厉王出逃,随后改西周王室年号为共和元年。晋侯稣钟铭文印证了《史记》所载这段历史的真实性。司马迁撰写《史记》之时,距周朝已经千年,而凭当时的条件,史家的考证能精确到这个地步,令所有现代学者无不叹服心折。
但编钟的“复出”也验证出古代史书的纰漏。以钟上的铭文为据,可知《史记·晋世家》对晋国的历史以及周王室的记载也有较大疏漏。晋侯墓地9组墓葬的国君依时代先后排序应依次为:晋侯燮父、晋武侯、晋成侯、晋厉侯、晋靖侯、晋僖侯、晋献侯、晋穆侯、晋文侯。
在山西省侯马市曲沃县这个叫做曲村的镇子,考古队从1992年到2001年左右,先后清理出9代19位晋侯及其夫人的墓葬。已在地下沉睡了近3000年的古晋国,终于清晰地“站立”在世界面前。
历史上,史学家对晋迁都说法不一,有叔虞封唐、燮父迁晋、成侯迁曲沃、穆侯迁绛、昭侯迁翼、武公迁绛、景公迁新田等“六都六迁”之说。还有文献记载,西周时期晋国曾有三次迁都,即燮父由唐迁晋、成侯迁曲沃、穆侯迁绛。但根据天马—曲村晋文化遗址连续发掘的事实,晋侯墓地9位晋侯包括晋侯燮父、晋成侯、晋穆侯墓葬的发现,证明从晋国始封直至东周初年,晋国均定都于此。
但是,晋侯墓地为什么选在曲村这个地方?晋侯丧葬于此,说明古晋国都城必定在曲村附近,那晋国都城究竟在何处?
本期顾问: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历史考古室主任吉琨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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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李尚鸿 实习生 张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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