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财经大学团委在校园不久前举办了一场“校园不文明现象摄影展”,其中包括不少体现男女生亲密关系的照片。看着那些被示众的亲热照片,我才想起网上那些偷拍走光的能手或许就是“不文明现象摄影展”里脱颖而出的。

当然,以“示众影展”教育人、鼓舞人并不只是教育部门的专利,由于“示众权”一度被当作掌权者的特权,这种“教育方式”因此显得无所不在。

比如说一年前,上海市公安局派出便衣交通协管员抓拍并曝光行人违法乱穿马路。对于这种以“示众”方式纠正乱穿马路的陋习,有人相信“打到了文明陋习的软肋”,因为中国人多要“面子”,曝光示众会比单纯罚款更具威慑力。同时,深圳福田警方分别在上沙下沙、沙嘴召开公开处理大会,一百多名皮条客、妈咪、流莺(站街招嫖女)、嫖客等涉黄人员被处理。

然而,历史并不会定格在那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社会一步步走向开放,其情势已不可逆转。当人们渐渐意识到“权力必须为权利服务”,上述那些公开地或潜在地剥夺公民权利的执法、代表权力宣示的“广场政治”也因此受到越来越强烈的抵制。

关于这一点,南京财大的此次“示众影展”也不例外。相关网络调查显示,有将近三分之二的被调查者认为校方的这种做法不但不能“触动大学生心灵,使校园更加文明和谐”,反而因为“侵犯了学生隐私权”引起反感。倘使我们能够视学生为独立、完整的权利主体,有着不折不扣的人格尊严,就不难发现,这里真正的“不文明”不是渴望生活、卿卿我我的学生,而是校方炫耀权力、充公或者放逐学生情感的行为――更准确地说,在这里,没有比示众更不文明的了。

如上所述,中国社会正在走向开放与自由,这一点有目共睹。在此转型关键期,大学更应该走在社会进步的前端,以其远见卓识向过去告别,而不是拖社会进步的后腿。然而,让我们不乐见的是,总有这样一些人,他们视其“治下”的成员如孔乙己口袋里的九文大钱,总是抑制不住自己的“管理冲动”,要在桌面上“排”出个秩序来。甚至不惜以打破他人平静生活的方式标示自己的存在,或者通过清洁他人的思想与生活来塑造自己的高风亮节。

人的自由权利至少来自两方面的自由或者自治:一是思想,二是身体。事实上,大学生多已成年,是有完全行为能力的公民,而且都交了学费,与学校的关系更多是平等的契约关系,而不是监护关系,更不是附属关系。从这方面说,除非学生被证明有违约行为,否则学校没有任何理由对学生正当的生活权利指手画脚。

应该说,校园里出现“不文明”现象是与中国大学独一无二的“圈养”方式是分不开的。由于绝大多数学生被迫住在学校里,学校因此不仅是他们的学习场所,同时也是他们的生活场所。但是,即使学生不住在校园里,谁又能将生活排除在社会目标之外?

假如你愿意置身于巴黎的街头、地铁或者草地上,便会发现,那无所不在的香颐软吻何尝不是人世间最美好的风景?而当我们站在历史的山谷里游目骋怀,更会发现,真正使世道败坏并滑向“不文明”的深渊的,不是接吻,也不是拥抱,而是不受约束的权力,当然在这里还包括在权力唆使下的会咬人的偷拍。（作者熊培云，系资深评论员，毕业于巴黎大学，《南风窗》杂志主笔，原驻欧洲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