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二十三时十分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醒了。
他估计着这一下大概会流掉多少血。他感到是这样的绝望。真想就这么睡过去,长久地睡过去……这是死亡的征兆!不!绝不能就这么死去!像一条牲畜似的被践踏被折磨侮辱被伤害,在那么多人面前没死没活地被毒打,被揍了一顿。人生还有比这更大的凌辱么,在他们眼里,他简直还不如
一条狗!像条狗似的被当众惩罚,当众羞辱了一番,然后就这么忍辱含垢沉冤抱屈地默默死去,人生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么?不!绝不!否则他死不瞑目,死不甘心!死也把这口气咽不下去!
四兄弟!孔家峁的大恶霸!对此这一带的老百姓谁个不晓,谁个不怕!孔金龙孔银龙孔钰龙孔水龙,老大三十出头,老四刚过二十,凶神恶煞般的四条汉子,公开作恶的虎豹豺狼!明里挂着个专业户的招牌,实则干着骇人听闻的罪恶勾当。几年来,非法而来的巨额收入滚雪球似的越敛越多越聚越大,早已成为这一带的巨户,首户!如今他们操纵着整个村里甚至整个乡里的财政大权。人们说,就是县里的选举,他们也能拉到令人可畏的选票。如今在他们手中,似乎已经没有做不到的事情。长途贩运,转手倒卖,土产、百货,电器、机械、运输、药材,当然还有木材,他们几乎什么都干,而且全都一揽到底!尤其是木材,他们就是公开的大窝主,大买主!明偷暗抢,不管是怎么得来的,只要一到了他们手,任何人也奈何不得!渐渐地,他们把自己的势力范围搞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离县城近几百里山路,但县里的领导,几乎都是他家的桌上客。即使是新上任的领导,用不了多久,也能被他们请上门来。
作为一个特殊客人,他也一样被请去过。他一生都没受到过那么好的招待。在他身旁就座的是一位白髯老人,一看就绝不是个一般人物。面色黄润,清癯高雅。一边吃,一边侃侃而谈,说这是国宴的水平。惟有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一动筷子,眼前就出现山上被偷砍偷伐掉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木桩!
他来到这里后,曾把这一带所有的地方全都转遍了。他很认真地替村里的人细细地谋算过。孔家峁地少山多,而且都是荒山。假如能把附近这一带的山山峁峁,沟沟洼洼全部承包给个人,不管是植树造林,还是种植药材,还是兴建果园,只要肯精心管理,稍有投资,不出五年八年,甚至更短,就会家家前景可观!日子会比现在过得好得多!而且保险可靠,正大光明!
但好像就是没有一个人这样去想,更是没有一个人这样去干。
他试着同一些人谈了谈。有的人一谈就瞪眼。有的人一听就摇头。有的人你就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有任何想法。
他找过村长,村长倒是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意见好呀,不瞒你说,以前也不是没人提过。下次开村委会,咱们还可以把这个意见再提出来。”
他同支部书记也谈过,没想到那个老支书两句话就把他给呛了出来:“还要承包哪!这还有完没完啦!”
越到后来,他也就越清楚。所有问题的症结,归根到底,还是四兄弟。四兄弟的意见,就是全村人的意见。四兄弟不同意,谁也不会同意。一村人都不敢承包,还有哪个敢去承包!正像那些人说的:“闹不好,一夜就全光了!”他们真敢这么干,纵然是一山木材,一山果子,也能一夜抢光了你!
好像谁也明白四兄弟为啥不同意。都去承包了山岭沟洼,谁还会去偷木材。都走了正路,谁还再去走邪路。没有这么多人去偷木材,还会有啥四兄弟!四兄弟还靠什么!四兄弟能有今天,还不就是因为有了这么多人去给他偷,去给他抢!还不是因为有了这一山国家的木材!
这种公开的邪恶偏是被这么多勤劳而又自私,善良而又愚昧的老百姓维护着,拥戴着!明知道这种邪恶是在斩杀自己,糟践自己,却偏偏要对其言听计从,曲意迎合,甚至助纣为虐!
而惟有他却成了千古罪人!似乎满村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不共戴天!他在这儿才三个来月,就成了大恶棍,大流氓,挨枪子的家伙,不得好死的畜牲……
二十日十一时二十分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老头儿。村长说,老头儿是当时打架的目击者。介绍完了,然后就让老头儿给大家说一说。
老头儿说大概是半后晌的样子。突然听到有人喊叫。以为是出了啥事了,赶紧就跑出去看。
张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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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山西新闻网 山西晚报 网络编辑:董春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