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中天
特邀嘉宾:
潞潞:著名诗人、作家
乔新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博士,山西大学历史系讲师
马艳萍:太原大学师范外语学院中文系讲师
让历史这只硬邦邦的冻鸡飞起来
大众有没有必要读传统史书?
潞潞:学习历史和学习任何知识都一样,可以学术化,也可以娱乐化。学习有多种需要、多种途径,但目的不一样,学者的前提是真实性,
大众的前提是娱乐性。学术性质的研究历史更注重于对历史的思索;但多数人学习历史持有的还是一种娱乐化的态度,没必要那么严肃。
乔新华:学习历史无论是想以史为鉴还是猎奇,都要回到历史的价值与意义上。历史就是要提供一种资源,使人能够依托这种资源,更好地理解现在。任何一个人都应该了解自己国家、民族的历史,但是,传统的历史掌握在学者手中,大众理解历史很大程度上依靠野史、戏说。
马艳萍:刘心武、易中天的方式,对于普通大众来说,当然是好方式。刘心武解读《红楼梦》也许不专业,但普通大众也不要求做历史学家,只是对历史有粗浅了解就可以。知识面向大众与学术领域是两个概念,连小孩子都去听百家讲坛,并且都能听懂,都喜欢讨论,就是件好事。
易中天的电视讲座应该推崇吗?
潞潞:严肃、深邃的历史从学者的思想里、书本里以电视这种大众化的途径,在符合大众文化水平的基础上,向大众传播,是一种需要。历史可以是一个演绎,一个故事,古已有之。比如《三国演义》与《三国志》,一个是文学著作,一个是史实。这样大众化的普及历史是一种好事情,传播工具大众化,语言方式、叙述方式大众化,把历史编成故事,有人物的性格,有报料,能吸引耳朵。
乔新华:对于民众来讲,易中天的方式是最有效的学习方式,引导大家有机会对历史发生兴趣,求真求善求美。胡适先生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枯燥的历史也可以打扮得可爱,让普通大众乐于接受、思考。马艳萍:现在的评论界喜欢矫枉过正,其实,观众有判断的能力,有区分真伪的能力。易中天讲三国我听了,他把民间的三国人物、文学上的三国人物、历史上的三国人物加以区分,很清楚地告诉大家。如果是以普及知识为目的,就应该不管方式,只有激发了兴趣,愿意听了,才可能去接受。
历史影视剧要完全真实吗?
潞潞:可以严肃,也可以放松,甚至搞笑,历史完全可以这样解读。如果想要更多人知道历史,可以采取娱乐的方式。这就像读红楼梦,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东西,严肃的学者看到的还是历史,一般读者可能看到的是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
乔新华:戏说应该以历史基本脉络展开,枝节的东西可以有戏说的成分。历史性的戏说存在于两个领域———历史和文学。历史领域基本能做到以史为本,但在文学领域却是以剧为本,历史只是一个题材,随意话说。曾有北大学者对现阶段小学到大学使用的历史教科书提出异议,认为不同阶段所编撰的历史教科书有问题,一般的历史教科书只说明历史上何时发生什么事……这样的教育激发不了学习历史的兴趣。学术界也是这样,研究成果基本不能进入大众视野,太深奥看不懂。例如黄仁宇的著作《万历十五年》,这本书用优美的语言,讲故事的方式引人入胜,历史原来可以很有趣,这是一种发展趋势。马艳萍:应该客观看待影视剧,没必要把它当历史课本,非要把所有东西都拖进真正的历史去找影子,编剧并不承担解读历史的责任。看了刘心武解读红楼梦,我把《红楼梦》重读了一遍,听了易中天讲三国,我才有兴趣将这部分历史重新看了一遍。
本报记者 周红

葛红兵
司马迁写的是史“小贱民”说的也是史
李旭东
据听说吧,对于普罗大众这些年来对历史空前的热忱和热议,有些“皇粮教授”颇不认同,以为破坏了他们垒砌起来的所谓“严肃历史”云云。本来“鸡同鸭讲”与我不相干,但他们在互贬中流露出来的这种贵与贱、“正统”与民间之分的这种说辞,却让我很惊诧:寻求历史知识的途径上还有尊卑贵贱之别吗?这个问题再简括,就是“求知是否存在‘惟一正确’之途径?”
显然,不存在。
两千年前的佛陀涅槃后,有无数信徒想成佛。在寻求佛祖真谛的道路上,有苦行苦修,断指断臂的,有吃斋持戒,终日讽颂的,有随机参惮,“即心是佛”的,有喝酒吃肉,呵佛骂祖的,真是百花齐放,各寻各路。寻求历史知识也是这样。历史真相只有一个,但在力求重建这个真相的途中,因为每个人的条件不同、渠道不同、学识不同、阅历不同、习惯不同,就存在着千差万别的“释读”。只要他们是真诚的,是想求真知的,每一条渠道,每一种努力都该得到尊重。司马迁可以还原秦始皇,八百里关中的任何一个“小贱民”也有权力勾勒、传播他们所知道的始皇帝。历史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人可以垄断史学。八百年来以迄清末,禁私修史书,禁不住野史笔记,压制野史笔记,压不住说书戏文。
我们都已经知道,学院派教授捧打“草根”们的历史狂欢,其理由向来是说他们“不严肃”或“不严谨”的。我也曾很有兴致地探研过这个问题,我的发现是这样的:历史是立体和多面的,就像大象有长牙、耳朵、肚子和粪门一样。由于御用秘书和有些“小贱民”兴趣所在不同,他们描述出来的“大象”也就是有区别的。
举个实例:很久以前,我曾见过一个市委书记到乡里考察,考察结束后,这段历史马上就有了三种“版本”:市委秘书处的工作日记,说“某日,某书记率某局长到某乡考察某村通公路的情况。上午,某某和某某向书记作了书面汇报;下午,某某一行人到某村实地察看并剪彩。”乡镇工作人员的描述是:乡里给书记安排了午宴,大家发现,市委书记喝酒海量,不吃鸡;书记喝“高”后,拽着乡计生员凤凤的手,和她攀“同乡”。某村村民的描述则是:某书记大夏天还戴个领带,显得太傻。
———哪个是“某书记”?何谓“严谨”和“严肃”?这和不同人群的不同观念有关,骨子里的区别在于有的人要维护某种“体统”,有的人则不在乎,凭着自己的兴趣去观察,去描述。有人宣称只有自己解释的历史才是“正统”,那只不过是他自己觉得罢了。没有一种刻在纸上的历史比刻在群众生活中的直接感受更重要、更真实。这样看来,到底谁的“解读”更正统、更珍贵,还在两说哩!
通俗VS庸俗
易中天:
我觉得我的史学就是“萝卜史学”。因为萝卜就是草根啊,这正符合我给自己的定位,我就是平民学者、草根学者。而且萝卜有益健康,荤素皆宜、冷热皆宜、老少皆宜。最好人人都是“大萝卜”。
陈丹青:
有人批评易中天演说风格过于评书化。评书怎么啦?中国人素有“渔樵闲话”的悠久传统,一部大历史,在中国民间就是靠一代代说书人传下来的。
顾晓鸣:
面对大众,历史无需装深沉、摆架子。仅仅死记硬背的灌输并不能触摸到历史的灵魂,恰恰在品味情境、咀嚼故事中,才能让人有所悟、有所得。只要有学理依据,“趣说”“妙说”都是不错的传播手段。毕竟好看、有共鸣,才会有人乐意去读、去品。
葛红兵:
从讲法上看,讲课自然可以轻松一些,幽默一些,但是,过分地俗化,就会让本来严肃的事情变得粗鄙,反而没有韵味了。
大众化不等于娱乐化,把历史、文化娱乐化不是普及文化的好思路。正讲历史,这是易中天的目标,辨析《三国演义》和《三国志》的区别,是易中天一直坚持的理路,但是,易中天的态度不是学术的,是娱乐化的。
一位历史教师:
历史要有限度地通俗化,我们不反对,但不是庸俗化。通俗是让大家都明白,简单易懂,又不违背原来的意思。庸俗就属于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了。通俗化历史,就是要给民众一些比较专业的历史学概念,一个通俗的解释,一个明确的定义,让大家下次再碰到这个东西,知道其然,知道其所以然。而不是随意地讲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只为博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