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的我,已经可以攥着铅笔将爸爸的稿件涂满不规则的抽象线条,可以拿着剪刀将妈妈新买的丝巾上的漂亮花朵剪下来并炫耀着拿给他们欣赏。在看到我的“处女作”时,爸爸妈妈非但没有因为他们的宝贝被毁坏而生气,反而下定决心要培养我绘画的艺术天份。
六岁的我上了学前班,同时也开始了我的学画生涯。那时,太原市少年宫是所
有怀抱艺术梦想的孩子和大人们寄托希望的地方,我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好奇、欣喜地迈入了孩子们聚集的这个乐园。我所在的绘画班有十几个学生,男孩、女孩平均分配。一群少不更事的孩子聚集在一起往往会闹出更多的乐趣和笑话。初学绘画以练习素描、速写为基本内容,这个漫长的阶段,训练的是对于物体的空间领悟能力和坚持不懈的耐力。一群活泼多动的孩子围绕一个石膏像坐正,端着硕大的画架,十几双眼睛同时盯着前方那个石膏像静物,努力地想观察出些什么,无奈年龄尚小的我们实在无法领悟如何构图才具有美感、如何下笔才称为绘画,只能凭借自己对于绘画与生俱来的天赋和直觉,在白纸上勾勒出各具特色的石膏画像。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这段时间的感觉长度是远远大于两个小时这一实际长度的,我们不停地变换坐姿,偶尔用眼神的交流来缓解疲乏的脑部神经和紧张的腰部肌肉,时不时还偷瞄一下老师,逮着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吃一块糖果来逍遥自在一会儿———那时候,我总是带了许多糖果在衣兜里,在冒着风险吃下平时最熟悉的糖果时,品尝到的却是最最不熟悉的甜美。
少年宫距离我家的路程很远,当时我还小,所以爸爸、妈妈绝对会全程接送我去少年宫。爸爸工作忙,于是这个艰巨的使命常常落在了妈妈肩上。我不会骑自行车,妈妈便骑车带我去。她不会在自行车的后坐上带人,只好让我坐在前面。我坐在自行车前梁上,在妈妈的承载下观赏着最直接生动的交通道路实况。这段人流拥挤、高低起伏的街道,留下了太多车轮的轨迹、投下了太多相依相靠的影子,伴随着车子渐行渐远,这段记忆却越藏越深。妈妈每次送我都要很费一番气力,上坡是最难以对付的,那时妈妈不得不俯下身子用力骑车,坐在她前面的我感觉到的是她逐渐紊乱粗重的呼吸,和一下下撞击在我头顶上的下巴。她鼻子里呼出的热气一股股地扑入我的耳朵和脖颈,暖到我的心里。我很心疼,但小小年纪的我不懂得如何表示,惟一的方式就是好好学画画,不能让妈妈留下的汗水和付出的劳动白白浪费。记得那年的母亲节,我画了一幅画送给妈妈做礼物。画里,黄昏下车辆川流不息的马路上,妈妈骑车带着我穿梭在人流中,忽然我们的自行车幻化成了一只白色的大鸟,她用爪子带我们高飞,乘着风越过杂乱的熙熙攘攘的马路,我和妈妈在空中兴奋地张望,看到不远处就是少年宫。白色的大鸟把我放在少年宫的大操场,我亲它的额头表示我的感谢并拍拍它的脑袋嘱咐它把我的妈妈安全地送回家。大鸟鸣叫着飞走了,我安心地看着它飞去的身影……
爸爸或妈妈不光负责送我,还负责接我。课程结束后,他们总会在校门口等我放学。记得有一次下课的时间比平时都晚,我匆匆跑出教室来到大门口,却不见爸爸的影子,眼前匆匆而过的都是陌生人,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夜幕下的冷风里孤独的我突然闪过一个极其残酷的念头: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爸爸不要我了。我恐惧地哭起来,在无人可以求助的情况下我只好返回教室去找老师。过一会儿,当老师送我下楼时,在教学楼门口竟然瞥见爸爸在教学楼外焦急张望的身影。我飞快地跑过去,委屈地哭诉:“爸爸,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爸爸大笑起来,拉着我解释:我见你没有按时到校门口就在楼下等你呢,没想到没有看见你出来。那次哭过之后,我规定爸爸只能老实地待在校门口等我,不可以乱走乱看。爸爸哭笑不得地许诺着,以后放学等我时再也没有离开过校门口。
如今,上了大学的我依然喜欢绘画,与其说是喜欢,不如称之为习惯。每一段心情的波澜,在无从宣泄的时候,我就选择画笔和画纸,简单地勾勒几笔,那白色的画纸便在我心情的指使下被披上了清淡抑或华丽的外衣。画中的主角也不再是漫画式戏谑的人物,取而代之的是路过身边让我心情起伏过的那些平凡的人或事:一个卖水果的婆婆,一个摇篮里酣睡的婴儿,一对擦身而过的初恋情侣,一片傍晚日落里暧昧的沙滩。绘画的过程和成形的作品渗透着我成长中从青涩到成熟的每个阶段。从懵懂的石膏像素描、笨拙的人像速写、调皮的漫画老师,到感性温婉的大学生活,我把成长的回忆都埋藏在那些画里,每次翻开都像过电影般把曾经的生活一一放映。生活借助着一些有形的东西来留下它过往的痕迹,别人用照片、录影,我则用我的手绘出的图画来记录我的生活和生活中相遇的人、发生过的事。我想,生活的过程其实就是绘画的过程,只不过后者是凭借画笔表达在画纸上,而前者则是凭借行为和思想表达在时空中,异曲同工的两种存在其实是互通的。所以,当我用绘画来表现生活的时候,正是从中寻找到了最能恰当表达心情和状态的寄托。我们画画跟自己交流,我们看画跟他人交流,不同的交流形式却拥有共同的媒介———画。不可否认,绘画所承载的已经不单单是线条和色彩,而是心情和经历。而我的画,承载的便是青少年时期我的一些点点滴滴的心情和断断续续的经历。
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世界经济专业 赵亮
(来源:山西新闻网 山西日报 网络编辑:闫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