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最近下发了《关于加强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通知》，要求进一步加强文化遗产保护，决定从2006年起，每年6月的第二个星期六为我国的“文化遗产日”。并于2月中旬在北京国家博物馆举办了我国首次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成果展，据报道有35万人次参观了该展览。为什么在一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能对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产生共鸣？除了展览本身出彩、宣传到位、时机好以外，可能最主要的还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非物质文化触动了大众的精神情感和历史记忆。4月上旬，记者特邀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赵中悦介绍了山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精彩亮点，一起探讨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现状、重点和难点。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刻不容缓

记者：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前称作民族民间文化遗产或口头文化遗产，近年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规范定名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它的定义和意义是什么？

赵中悦：随着近年来学术界的“文化热”，民间的“收藏热”以及文化产业、旅游经济开发，人们对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和利用日益重视。相对而言，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意识却比较淡薄。如山西的数十种地方小剧种由于认识上不到位，保护不得力，经费投入少，现在只剩下屈指可数的若干种，其余的则自生自灭，想起来令人十分心疼。现在我们的文化遗产消亡的速度太快了，推土机把四合院拆了，马路拓宽把古树拔了，文化大革命把文物当“四旧”破了，更不要说以美国娱乐文化为代表的西方文化对我们青少年的影响。西方国家的情人节代替了中国传统的七夕节，圣诞节代替了春节，就连我们传统的端五节都被韩国抢先申报了“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以山西为例，建国初期，经文化部门普查，我省戏剧种类还有50多种，但到今天能够演出的剧种也就是20多种了。消亡的速度令人瞠目结舌。由此可见，山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形势非常严峻，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记者：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不仅告诉人们什么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更在于客观存在带给了我们一个重要启示，那就是要唤起全民族对祖先留下的宝贵文化遗产怀有崇敬与珍爱之心。

赵中悦：在一些人看来，对有形的物质文化遗产，因其较易产生直接的经济效益，所以有必要保护利用。但对非物质文化遗产，则因其不易赚钱“变现”，就不去花力气保护。这种认识显然是短视的、片面的。当然，开发文化产业、创办旅游经济，想赚钱也不是坏事，钱是人们生存的物质基础，我们无须故作清高，排斥赚钱。但是文化遗产的历史价值和艺术审美价值是基本的东西，经济价值是它们附带的东西，离开其历史价值和艺术审美价值，就不会有什么经济价值。因此，我们一定要充分认识当前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大意义，万不可数典忘祖，忘记自身的历史使命。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到了非抓不可，非抢救不可的地步了，经历了20世纪战争、动乱和文革浩劫，中国的文化遗产惨遭空前的损失和破坏。痛定思痛，回想这些深刻的教训，我们确实应当大力补救，有所作为了。时下，国家正在着手制订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有关法律法规，有了这样有力的法制保障，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工作就能够健康有序地开展起来，正可谓春风化雨，时不我待。正如胡锦涛同志指出的“加强世界遗产保护成为国际社会刻不容缓的任务，这是历史赋予我们的崇高责任，也是实现人类文明延续和可持续发展的必然要求。”

让更多百姓了解文化遗产

记者：一些有识之士认为，加强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和拯救，需要民众的普遍认识和参与，也需要扩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全民性影响。探寻未能妥善保护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原因，是不是由于人们认识上的不到位？

赵中悦：首先，传统文化是民族之根，文化遗产是传统文化、民族精神的承载者。清代学者顾炎武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肉食者谋之；亡天下，匹夫有责。”他说的亡天下，就是指亡文化。意思是要亡人之民族，亡其国，首先是亡其文化。一个民族的文化亡了，这个民族就是无根之木。所以，保护民族文化，每一个中国人都有责任，这与今人说的没有文化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道理是一样的。而文化遗产正是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的承载者，毁灭或丧失了文化遗产，谈何保存和继承民族文化，谈何积极弘扬民族精神，树立民族自信呢？那么，既然文化遗产是由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两部分组成的有机整体，我们就没有理由厚此薄彼，只保护其中物质的部分而毁弃其非物质的部分。

第二，文化遗产是文化的积淀，是历史的见证。两大类文化遗产中，典籍文物一类物质文化形态，记载着民族的辉煌历史，蕴含着悠久的历史文化信息。搞现代化建设，认识中国国情，固然离不开它。但物质形态的文化是“死”的，必得阅读、理解、研究，通过想象才能使它“活”起来。而非物质文化形态的东西却是“活”的，它是活着的历史。传统文化的精华借助于人的活体，通过人的活的语言，风俗习惯，思维方式，生活和生产活动等等体现出来。这是由世世代代炎黄子孙口传心授，熏陶习染的传承积淀下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使历史“活”在当代，“活”在眼前，是历史渗透在现实，是现实见证历史。让世界了解中国，让外国人了解中国人，只要读一读中国的典籍，看一看中华的文物，体味中国人的风俗习惯、民间文艺、生活方式等特征，自然就会中外分明，了然于心。

第三，文化遗产是历史先辈心血和智慧的结晶，是创造新文化的基础。历史文化是不能割断的。丰富多彩的中国文化遗产是世世代代勤劳智慧的中国人创造的，是他们心血和智慧的结晶，其中有许多已成为世代秘传的珍宝和绝活，展现了中华民族伟大的文化创造力，体现着中华民族的人文精神。它是一座精神富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原料库。对它要妥善保护，妥善利用。它不仅不会损失，而且会不断增值、历久而弥新，实现可持续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不可能臆造出来，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完成这样伟大的工程，必须立足于传统文化的根基，必须资取于文化遗产宝藏。如果不善于吸取和继承前人的智慧和劳动成果，凭空另起炉灶制造文化产品，那就势必缘木求鱼，劳而无功，绝对不会在中国扎根，绝对不会使国人产生亲和力和认同感，最终要受国人的唾弃。以文学创作为例，鲁迅、巴金、赵树理等一代大师，哪一位不是从中国传统文化深厚熏陶中脱颖而出，具有中国风格、中国气派和特色的巨匠呢？

记者：很多国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危机感是从韩国端午祭申遗成功那一刻被唤起的。社会开始反思我们对于传统文化和非物质遗产的态度，这一事件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非物质文化遗产亟待保护。面对山西丰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该如何认识？

赵中悦：山西不仅是文物大省，而且更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极其丰厚的宝库。大力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一项浩大的系统工程，对山西来说，这项事业尤其显得紧迫和重要。华夏文明看山西，山西历史悠久，传统文化的积淀异常深厚，非物质文化遗产品类繁多，是一座蕴藏极富的宝库。从初步了解的情况看，山西现存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遍及各市县。2005年山西向国家申报的首批有关项目多达59种，被批准的已达30种，这些项目只是目前山西现存项目总量的一小部分，尚待普查清理的项目多得难以数计。

山西之所以能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宝库，首先由于山西是中华文明最早的发祥地之一。它的历史悠久、文化积淀丰富，比如古之晋阳（今太原）便是唯一与西安、洛阳相比的中国最古老的文化古都。从180万年的西侯渡到今天漫长的岁月，山西地上地下的文物储量之多，为其他地区无法相比。其次，在中华民族文化史上，山西是北方游牧民族和中原农业民族文化碰撞、交流融合最频繁的地带，是众多兄弟民族的大熔炉，这就造成了山西地域文化的极其丰富复杂，多彩多姿。因此，至今在山西各地会遗存着多姿多彩的众多原生态文化。这为我们今天现成地采集和保护原生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堪忧的现状及传承的重点、难点

记者：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另一个悖论是保护文化多样性的目标与人类个体的利益的冲突。对于堪忧的现状，您认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重点、难点在哪里？

赵中悦：我认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难点主要是两个，第一个是现在从政府到老百姓，更多的想的都是如何改变、提高我们的物质生活，如何发展生产，老百姓想的是如何过上更好的物质生活。因此，整个社会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性以及保护它的重要性缺乏认识。第二点就是文化一体化的进程使主流媒体，比如电视，普及到千家万户，而这种流行艺术的普及，挤压了传统艺术存在的空间。而且更重要的是，在这种主流媒体的狂轰乱炸之下，我们的整个民族，现在都在“自觉自愿”地抛弃自己的民族文化，在追求现代化的文化。这个内容我以万荣笑话为例，在万荣县几乎人人都能说段子，普及性极高。为此万荣县政府进行了许多有益的开发，如出光碟、编书、画漫画、成套的音像资料。应该说在保护万荣笑话方面，万荣县是做了大量的工作的，书出了，交碟刻了，影视片也拍出来了，但是我问过运城的同志，你们万荣笑话有多少个大师级的人物？有确切的数字吗？万荣笑话是群体创作，这个群体究竟有多少人？万荣笑话不在闻喜、河津、临猗产生，只在万荣境内产生。万荣境内是所有的村镇都出万荣笑话吗？为什么万荣笑话地域性那么强？它产生与人文、地理、居住环境、生活习性是什么关系？万荣人为什么有“增气”，而其他周边且为什么没有“增气”，这种“增气”随着时代的变化，它有什么样的发展很值得我们研究。有人说万荣笑话遇到了天敌———手机短信，手机短信对万荣笑话的保护的影响是什么？我肯定的告诉大家，万荣笑话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口头传统和表现形式，而手机短信只是一个社会发展的文化现象，手机短信没有历史文化的存在。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万荣笑话我们保护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连字典里没有的汉字“增气”，以及普查产生“增气”的人文环境，生活习性或者更多的其他内容。而我们所做的普查保护工作这些内容是没涉及的。试问，用普通话讲万荣笑话还有味道吗？

我想，这两点是当前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最大的困难。如果一个民族自己不再喜欢自己的传统艺术，而一味地追求现代化、追求西方的艺术，这一点才是最可怕的。

记者：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已成为社会各界的共识，但在保护过程中依然存有各种悖论。是恢复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原生态，还是鼓励改革与创新、与时俱进？

赵中悦：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不是单靠热情就可以做好的，它需要严谨的科学态度。非物质文化遗产既是历史的遗存，必定会带有历史的局限性，其中不免会有愚昧粗俗的封建糟粕。鉴于当前世界上文化单一化、暴力冲突、旅游业和工业化的发展，农业区缩减，大规模移民和环境恶化等许多因素对非物质文化遗产构成了严重威胁，使许多非物质文化遗产处在濒危的生态环境中。我们必须坚决贯彻中央提出的“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继承发展”的工作方针，不能再干以往文革中那种“破四旧”的蠢事了。所以，对任何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当务之急是先要原汁原味地将其“原生态”样式保存下来，并且对其中濒危的项目要率先抢救。尽管有些项目中存在有不合时宜的内容或者糟粕成分，也需要先行保护。这里，必须正确认识保护和利用的不同性质，保护是为了便于利用。何况，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中的精华与糟粕，单靠主事者的主观鉴别和判断是靠不住的，这就特别需要听取专家的意见。但是，专家也不是万能的，专家不可能事事精通，也很可能会有意见分歧或看走了“眼”、出错误的情况。对此，要十分慎重，切忌“破”字当头，简单地毁弃。

事实上，任何非物质文化遗产都可能是精华与糟粕的杂糅，精华与糟粕本来是相互依存、相互渗透而存在，在一定条件下两者是可以彼此转化的。如流传久远的“二人台”民歌中就有一些庸俗粗鄙的歌词，不宜宣传，但作为资料，归入档案收藏，却是无妨的。有的项目的内容也有过时的陈腐的东西，但作为历史文化资料，经过艺术家的加工改造，仍可以创作出有特色的作品来，供人欣赏。比如冯骥才创作的小说《神鞭》《三寸金莲》等小说，就有对这方面素材的加工提炼，电视剧《大宅门》与金庸的武侠小说，也是利用翻新旧素材而创作的例证。只要遵循科学规范的措施和办法，认真组织落实，相信我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工作定能健康有序的开展，从而为更好地建设山西文化强省做出新贡献。

非物质文化遗产不仅是中华民族继往开来走向昌盛的精神支柱和智力支持，也是维护人类文化的多元，促进世界趋向和谐和平的重要因素。保护好山西这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宝库，合理取舍，合法利用，服务于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建设，对促进经济和社会可持续发展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

孟苗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指各民族人民世代相承的、与群众生活密切相关的各种传统文化表现形式（如民俗活动、表演艺术、传统知识和技能，以及与之相关的器具、实物、手工制品等）和文化空间。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范围包括：口头传统，以及作为文化载体的语言；传统表演艺术（含戏曲、音乐、舞蹈、曲艺、杂技等）；民俗活动、礼仪、节庆；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民间传统知识和实践；传统手工艺技能；与上述表现形式相关的文化空间。

■我国第一批501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推荐名单近日开始向社会公示，为期30天。该名单是对全国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及相关部门推荐申报的1315个项目进行审议后筛选而成，分为民间文学、音乐、舞蹈、戏剧、曲艺、杂技与竞技、美术、手工技艺、传统医药和民俗共10大类。其中，备受关注的梁祝传说、格萨尔史诗、蒙古族长调、川江号子、维吾尔木卡姆、秦腔、傩戏、吴桥杂技、水书等文化遗产均获入选。另外，春节、清明节、端午节、七夕节、中秋节、重阳节等中国传统节日也进入推荐名单。

■据不完全统计，山西有代表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大致分类如下：

民间传说类有董永传说、杨家将传说、宋丑子传说等。

地方剧种类有蒲州、晋剧、北路梆子、上党梆子、上党二黄、孝义碗碗腔、左权小花戏、线腔、任庄扇鼓傩戏等。

民间曲艺类有阳泉迓鼓、高跷走兽艺术、潞安大鼓、太原莲花落、阳泉评说、天塔狮舞、太原徐沟背铁棍等。

民间音乐类有晋南威风锣鼓、绛州鼓乐、五台鼓吹、上党八音会、太原锣鼓、岳村觚子、朔州喜乐等。

民间秧歌类有临县伞头秧歌、祁太秧歌、朔州秧歌、稷山高台花鼓、繁峙秧歌等。

社火节庆类有寿阳爱社、寒食节、迎神赛社、河曲河灯会、柳林盘子、晋祠庙会等。

民间体育类有挠羊赛、背冰。民间工艺美术类有平阳木版年画、定襄面塑、中阳剪纸、平遥推光漆器、上党堆锦艺术等。

民间酿造工艺有汾酒、梨花春酒、老陈醋传统工艺等。

民间地域文化有关公文化、大槐树移民文化、走西口文化、山西面食文化、盐池文化等。

宗教音乐艺术类有五台山佛教艺术、恒山道乐、晋北道情、永济道情等。

孟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