鹳雀楼和蒲津渡遗址都在永济，但是都比永济的名气大。

所以我去永济，是奔着它们去的。在蒲津渡的铁牛旁边，我默然而立，左右无人，西不见黄河，水泥构建的展厅突兀地趴在广袤的原野，耳边猎猎的风声抹去了我对盛唐时期一座城市繁华的向往。即使身边的铁牛曾经拉起连接黄河两岸的一个奇迹，我在这种情境下都不能有丝毫的惊奇，离开了黄河以及聚居的人群，它们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巨大的水泥构件成为一个悼念昔日繁华的碑铭。

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可以看见鹳雀楼。楼巍峨地耸立，楼下有开阔的广场，青石墁地，有大型的人工草坪……楼是在原址上用钢筋水泥复原的，里面有垂直上下的电梯，而正是这电梯，生硬地剥离了历史。六层上有王之涣的铜像，除了我再无游客，黄河因为改道，也消失在远远的雾气之中不见……

我们无法在冰冷的基础上培养它们的历史感，更无法将它们和当地独一无二的尺度、肌理、韵律和特色融会贯通。它们曾经鲜活灵动地存在于我的心中，现在它们以钢筋水泥的空洞坚硬孤零零地站在永济的郊外。

它们最初存在的美丽是由于人文景观和自然景观的有机融合，有滔滔的黄河水，有匆匆来往的人……而现在，它们太突兀，太冰冷，像两个庞然大物矗立在寂寥的原野，坚硬而晦涩地解读着历史。

如果历史原本还有诗文的传诵和若隐若现的记忆，那么现在的这里，我们心中仅存记忆都会被一个个新的雷同的“标志”强制忘记和替代。

同时，环顾我们的周围：玻璃幕墙、马赛克、高架桥、大广场……不分历史和文化背景，不论气候和自然条件，一座座城市像这些仿古的建筑一样变成了被“克隆”出来的“水泥森林”。

我曾经念书的中学对面，原先有一片古老的民居，砖刻、木雕、石鼓以及邻里相持的礼节和问候，温馨可爱。后来民居被无情地拆去，建成了一个巨大的体育场，原先的街巷不复存在，街巷中的人被移居到以原来街巷命名的几幢高楼里。我走进体育场旁边矗立的高楼，去拜访我的一位老师，却被告知老师去了乡下，原因是老师的母亲不习惯在楼中的居住环境，所以举家外迁。楼，是一个城市文明的脚步，而现在的许多钢筋水泥建筑却光荣地孤立着，脱离了市井，也失去了当地的特色，千人一面。

在我走过的许多城市，到处标着“拆”字，在拆的热潮中，许多有历史意义和文化价值的建筑及建筑群永远消失了，无数体现各地传统生活方式和建筑特色的民居也永远消失了，当地的居民也永远消失了，还包括我们的记忆。

在城市化进程中，我们必须经常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们将给子孙留下什么？我们是否消灭了该留下的东西，又制造了不该留下的东西？

边治国（太原）

摄影 王慧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