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灵丘县一位退休教师到灵丘烈士陵园凭吊,发现《烈士名录》上没有他从小景仰崇拜的王海英、陈莲雄两烈士的名字。
十年来,他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奔赴烈士当年战斗过的地方寻访知情人,寻找人证物证,想还烈士一个公道———
灵丘县独峪乡河浙村位于河北、山西两省交界处,沟深山高,村后有山名草座山,每逢春夏,草木
榛榛,郁郁葱葱;村前有山名龙虎山,近看像虎,远看像龙。独峪河从两山中间流过,人们说,河浙村是一块风水宝地。据说,清朝年间,这个不足百户人家的村子,曾出过武举、武星郎、拔贡等40个有功名的人。
1937年至1945年,河浙村曾是革命根据地,八路军三五九旅旅长王震、国际主义战士白求恩曾在该村住过。在八路军的影响下,河浙村不少青壮年奔赴抗日前线参军打鬼子。他们中,最著名的是陈建国一家5口。陈建国是八路军交通站站长,大女儿陈先(又名王海英)、二女儿陈莲雄、三女儿陈明都是妇救会干部,人称“陈氏三姐妹”。陈氏姐妹当年在家乡留下了动人悲壮的抗日故事。
陈建业,今年72岁,灵丘县独峪乡河浙村人,当了40年教师,1991年退休。陈建业和陈建国是同族兄弟。陈建业10岁的时候,就听父母讲过王海英、陈莲雄打鬼子牺牲的故事。
王海英、陈莲雄两烈士,曾是河浙村人的骄傲。陈建业在读初中、师范时,不止一次向同学们讲过陈氏姐妹的故事,半个世纪以来,陈氏姐妹的事迹激励着陈建业勤奋学习,努力工作。
烈士被遗忘?
灵丘烈士陵园松柏参天,里边安放着平型关战役烈士以及其他为抗战而捐躯的英雄们的骨灰。自1960年竣工以来,每逢清明节,一队队少先队员来到这里扫墓,缅怀先烈。
抗战胜利50周年纪念日那天上午,年过花甲的陈建业老汉从县城一家做纸扎的铺里,买了一朵小白花别在胸前来到灵丘烈士陵园。
他怀着沉痛的心情走进纪念亭,墙上挂着的长约3丈、宽约2尺的杨木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近前细看,上边是抗日战争时期烈士的名单,密密麻麻的,用毛笔书写。他目不转睛地搜寻着王海英、陈莲雄的名字,没有发现。他怕看错,专门到院里捡了一根枯树枝,用树枝指着名字,一个挨一个看,从头至尾看了三遍,也没看到王海英、陈莲雄的名字。他有点纳闷,灵丘妇孺皆知的抗日女英雄陈氏姐妹,为啥烈士名单上没有?是疏忽,还是其他原因?
陈建业心里难受极了,他从小景仰崇拜的人,竟然被遗忘了。他径直走出纪念亭,在烈士陵园的草地上徘徊着。猛然间,他抬起头,秋风扑面,群山巍巍,一个新的念头在他的心里萌发,他要为陈氏姐妹讨个说法。
自费去寻访
当天下午,他就来到灵丘县民政局优抚办公室。他问一位女工作人员:“灵丘烈士陵园抗日《烈士名录》上为什么没有王海英和陈莲雄的名字?”这位女同志拿出《革命烈士登记册》让他寻找,翻来翻去,他也没找到王海英和陈莲雄的名字。他又去找民政局长,局长说:“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有《烈士证》的才能算烈士。”他沮丧地离去。不过,陈建业并没有灰心,他坚信,当年王海英、陈莲雄在雁北一带从事革命活动,总会有人知道,总会留下人证物证,他们能证明王海英、陈莲雄的一切。
陈建业先在灵丘县访问上年纪的老干部,90岁的老干部薛珍回忆说,他知道王海英当年是灵丘妇救会的干部,王海英调走后,就不清楚她的情况了。
1997年秋天,陈建业到北京治疗眼病。他本家80岁的婶子苏强住在北京甘家口街,苏强当年也是灵丘县妇救会干部,她一定知道王海英、陈莲雄的事。眼病还没好,陈建业就来找苏强老人。苏强说,她只知道王海英、陈莲雄都是妇救会干部,她们都为抗日牺牲了,拿到没拿到烈士证她不清楚。
陈建业一直没有停止打问“陈氏两姐妹”当年牺牲的情况。今年3月,他得知本家嫂子、当年妇救会干部杜桂梅到大同治疗白内障的消息后,他就从灵丘赶到大同。杜桂梅告诉了他陈莲雄当年牺牲的情况。他一字一句记在笔记本上,并嘱咐嫂子日后给打个证明。
他获悉,当年灵丘县妇救会主任郭玉莲仍健在,离休前是北京儿童医院党委书记。他给郭玉莲去信,询问“陈氏两姐妹”的情况。一月后,郭玉莲亲自登门找陈建业,想亲口告诉他。可惜陈建业当天外出不在家,两人未能谋面。
书中载美名
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年3月,陈建业得知“陈氏三姐妹”中老三陈明还健在,离休前在山西省农科院工作。陈建业喜出望外,风尘仆仆地从灵丘赶到山西省农科院干休所,找到了陈明。陈明并不知道两个姐姐不是烈士,她颤抖着把一本由中国妇女出版社出版的《烽火巾帼》递给陈建业说:“这本书是由当年在晋察冀边区工作过的同志组织编写的,最有权威,回去让民政局的负责人看一看。”
打开《烽火巾帼》一书,其中有如下记载:
王海英,山西灵丘县河浙村人,1921年生,中共党员。牺牲前任山阴县一区妇救会主任,她在执行任务时被敌人包围,在勇敢突围时中弹牺牲。
陈莲雄,1922年生于山西省灵丘县河浙村,牺牲前为灵丘县区妇救会干部。1942年她到女儿沟村工作时和敌人遭遇,她脱下棉袄包上头滚下山沟,壮烈牺牲。
今年5月,浑源县一位老干部还打电话告诉陈建业,他家有两本书:《北岳忠魂》、《雁北妇运史》,书中记载着王海英、陈莲雄两姐妹为抗日牺牲的故事。
物证也现身
在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里,陈氏两姐妹的足迹遍布灵丘、浑源、应县、山阴、朔县等地。全国解放后,这些地方大多建起了烈士纪念塔,塔中的纪念碑上会不会有王海英、陈莲雄的名字,如果有,那就是最好的物证。陈建业心想。
1998年秋天,灵丘县城一家个体户的农用汽车要到应县县城。陈建业头天晚上得知消息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坐车,颠簸了一百多公里,到中午时分,他来到应县烈士纪念塔。他的目光在汉白玉纪念碑上搜寻,上千名烈士的名字,他从头至尾看了好几遍,并没找到王海英、陈莲雄的名字。同年,朔县师范校庆,陈建业和同学们回到学校庆祝。中午休息时,他步行来到朔县城南烈士纪念塔,在纪念碑上寻找“陈氏两姐妹”的名字也未果。
书上说,陈莲雄在女儿沟村壮烈牺牲。女儿沟村离河浙村15里。去年腊月,陈建业回到老家河浙村。一天上午8时,他带着干粮,翻山越岭,步行4个小时,来到女儿沟村。女儿沟村有20户人家,他挨门逐户地问村里上年纪的人,知道不知道陈莲雄烈士牺牲的地方,村里人都说不知道。
今年5月,陈建业在浑源县城一家书摊买旧书时,遇到了浑源县老干部陈余。两人一见如故,陈建业说:“我有一个本家侄女叫王海英,抗日战争时期可能牺牲在你们浑源,你给打问一下她牺牲在什么地方。”8月中旬,陈余听人说浑源县官儿村有一块烈士纪念碑。他专门打车来到官儿村,来到纪念碑前一看,碑上镌刻着王海英的名字。
8月12日,他让官儿乡党委出了如下的证明:我们官儿乡官儿村1942年树立的魏安邦烈士墓碑上共有5位烈士名字,分别为魏安邦(河南汝南县城内人)、史致胜(繁峙县大营人)等5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该碑5人中有女烈士王海英,牺牲时22岁,灵丘河浙村人,一区妇救会主任,1942年在西桥沟村牺牲。特此证明。
8月17日,陈余又让浑源县民政局加注了“经查情况属实”的意见。9月1日,陈余将“证明材料”交给了陈建业。
心愿何时了?
从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纪念日那天开始,陈建业就为王海英、陈莲雄两位为抗日战死的巾帼英雄重上《烈士名录》奔走,至今已有10年了。在这期间,陈建业给灵丘县民政局、大同市民政局、灵丘县县委多次写信,并亲自找领导反映此事。
据陈建业讲,今年4月,他拿着《烽火巾帼》一书,找到灵丘县民政局局长王爱国。他把书中记载王海英、陈莲雄事迹的地方指给王爱国看。王爱国读后说:“国家民政部有规定,有了《烈士证》,才承认是烈士,书证和人证都不算数。”陈建业说:“这不是我个人的事,我提出来了,民政部门就应该落实清楚。”之后,陈建业又给灵丘县委写信,信中说:“打日本鬼子才用了8年,我奔波了10年,为啥连给烈士恢复应有的荣誉都办不到?”
今年5月,他拿着《烽火巾帼》、《北岳忠魂》、《雁北妇运史》3本书又去找王爱国。王爱国说:“事实是真的,我已派人到河浙村调查过。我们要与大同市民政局共同商量解决这个问题。”
今年9月11日,陈建业带着3本书,以及浑源县官儿乡党委出具的证明材料,来到大同市民政局,再次反映“陈氏两姐妹”入《烈士名录》的事。该局局长杨清明作出如下的批示:“请李局长会同优抚科按有关政策规定解决。”
10月6日,记者见到了陈建业老人。他见到记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本应是民政部门办的事,我个人花上钱,奔波了10年还没有办下来。”
灵丘县民政局的一位领导曾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说,他做这件事不是为自己,将来民政部门承认了王海英、陈莲雄是烈士,他不是直系亲属,享受不上任何待遇。陈建业每次给上级领导写信时,开头总是这样写道:“陈氏三姐妹,在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候,为救中国挺身而出,有两姐妹献出了她们年轻的生命,我们活着的人应该对得起她们。”这应该是陈建业10年来锲而不舍为烈士讨说法的目的和精神力量。
陈建业老人10年来历经千辛万苦,不仅找到了记载王海英、陈莲雄烈士事迹的三本书,还找到了王海英烈士的墓碑。他很自信地说:“这下王海英、陈莲雄烈士的英灵应该能安息了。”浑源县官儿乡官儿村的人们说,当年在浑源县官儿乡西桥沟村牺牲的五烈士中,有河南省汝南县魏安邦,解放后,他的儿子到西桥沟村寻找父亲的遗骨,没有找到。儿子含着眼泪把西桥沟村的泥土装了一袋走了。陈建业说,将来他要给“陈氏两姐妹”在灵丘烈士陵园立碑。到时他也要到西桥沟村和女儿沟村各装一袋土,倒在她们的墓碑下,以祭奠两位烈士。
特约记者孙掌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