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第一次经历鬼子扫荡是她刚参军不久，在医院训练队的时候：

“从我参军到日本鬼子投降的这几年间，鬼子制造了多起惨绝人寰的惨案，平山地区几乎所有的村庄都遭到毁灭的扫荡，房屋、财产被抢光、烧光，人被杀光。我亲身经历过许多次反扫荡，有几次印象尤为深刻，虽然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但当时的情景仍能时常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首次经历反扫荡

“第一次经历反扫荡是在训练队学习的时候。大概是发生在1940年的秋天。有一天接到情报说，敌人要来扫荡，已经向我们驻地进发了。接到命令时，敌人已经距离我们不太远了，领导要我们马上转移。”

“当时分区卫生处和我们同住在一个叫滚龙沟的村里。卫生处的安全由一个警卫班来保卫。卫生处的处长姓夏，还有一个政委和一个副处长，他们都配备有马。我们刚离开村子，鬼子就到了。敌人在村子里扑了个空，所以就尾追了上来。当时情况非常紧急，我们已经远远的能看到敌人了。这时，夏处长却做出分散转移的决定，卫生处上南山，训练队上东山。他的意思是人多目标大，一起行动会暴露目标，谁也不能突围。”

“训练队服从了向东山转移的命令。日本鬼子在后面紧追不舍。训练队都是刚入伍的小女兵，大都十五六岁左右，既没有体力，又没有战斗力，更没有实战经验，每人都背着背包、挎包，挎包里面装着碗、缸子等东西。大家拼命跑，可敌人却越来越近，怎么办？”

队长掉进山洞里

“训练队的罗队长年纪稍大点儿，有二十四五岁，曾在白求恩学校学习过，责任心很强，她参加过战地抢救，有一些经验。这时罗队长命令大家把东西都扔了，轻装前进，这样才能跑得快一点儿，才有希望脱离险境。当时条件非常艰苦，即使是一个碗也来得不容易，如果扔掉了就很难再找到，所以谁也舍不得把东西扔了。罗队长急得围着大家跑来跑去，一会儿让大家卧倒，一会儿又让大家把东西扔掉。不想忙中有错，一不小心，罗队长一脚踩空，掉到一个很深的山洞里，这个洞上宽下窄。罗队长的头和一只胳膊朝下，卡在山洞的窄缝里，两条腿露在上面。我们一看都吓傻了，束手无措，围着洞口哭了起来，边哭边叫：‘队长！队长！……’罗队长卡在山洞里手刨脚蹬，挣扎了半天，纹丝没动。她着急地使劲喊：‘你们快跑吧！别管我了！敌人就要来了！’不管她怎么喊，大家只是围在洞边哭，谁也想不出好办法来。形势那么危机，头上有敌机，山下有鬼子，可谁也不管那些。”

“训练队有个调剂班，班里有三个男同志，在后面负责掩护我们。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两个病号，一个是营教导员，一个是侦察股长，他们并不是伤员，而是到休养连来养病的。这时他们也爬到山顶了，他们让我们把绑腿解下来，系在一起，一点一点放进洞里，罗队长用那只能动的手抓住了绑腿绳，我们在上面连拉带拽才把她救了上来。我们一看罗队长摔得鼻青脸肿，脸上到处都是被石头擦伤的痕迹，又哭了起来。罗队长忍着疼痛招呼大家赶快离开这里，边走边安慰大家，说：‘我不要紧，赶快走，敌人追来就麻烦了。’好像受伤的不是她而是我们。敌机还在天空盘旋，飞得很低，就像在我们的头顶上一样，庆幸的是敌机没有扔炸弹。”

两天以后回据点

“这时，罗队长委托那两个病号负责带着我们转移。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革命，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罗队长告诉大家，要绝对服从他们的命令，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脱离危险。我们跟着他们，围着大山走了整整一天，背着的干粮袋早就空了，我们忍着饥饿、忍着干渴，不停地走着。在大山里找不到老百姓，更找不到吃的。山上虽然有枣树，但满树的红枣却没有一个人去摘，怕违反群众纪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们都牢记在心。后来走到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子里休息，老乡给熬了一锅玉米面糊糊，大家赶快端给教导员和侦察股长，说心里话，我们打心眼儿里感激他们，没有他们，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两天以后，鬼子没有追到我们，回据点去了。”

“经历了这次危险之后，罗队长发誓，来世一定要做个男人，一定要学习军事，身为队长懂军事对她来说太重要了。组织上把几十个人交给她，她要对这些人的生命负责。就像滚龙沟脱险一样，假如她懂得指挥，何至于手忙脚乱，手足无措？”

妈妈说到这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接着说：“罗队长是东北人，心直口快，性格爽朗，说起话来就像打机关枪一样。后来罗队长说起此事，心里也非常感动，在情况那么紧急和危险的时刻，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子竟没有一个人舍她而去，都与她同甘苦共患难。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60多年了，就像发生在昨天，罗队长当时说话的神态和表情，仍能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久久挥之不去。”

巫建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