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到屏东去看妈妈,没到时先给她电话,“你知道我是谁吗?”妈妈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但她的声音很愉快:“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可我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猜对了。”我说,“我是你的女儿,小晶。”
见时容易别时难,离开她,是个复杂的工程。离开前24小时,就得先启动心理辅导。我轻快地说:“妈,我明天就要走啦。”她正用空蒙蒙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这时马上把脸转过来,慌张地看着我,“要走了?怎么要走呢?”我保持声音的愉悦。“不上班老板该不要我啦。”她垂下眼睛,是那种被打败的神情,两手交握,放在膝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跟“上班”,是不能对抗的。她也知道。她低声自言自语,“哦。要上班。”“来!”我拉起她的手,“我帮你涂指甲油。”买了很多不同颜色的指甲油,专门用来跟她消磨卧房里的时光。她坐在床沿,顺从地伸出手来,我开始给她的指甲上色,一片一片慢慢上,每一片指甲上两层。她手背上的皮,抓起来一大把,是一层极薄的人皮,满是皱纹,像蛇蜕掉弃置的干皮。
我认真而细致地“摆布”她,她静静地任我“摆布”。我们没法交谈,但是,我已经认识到,谁说交谈是唯一的相处方式呢?还有什么,比这胭脂阵的“摆布”更适合母女来玩?只要我在,她脸上就有一种安心的平静。更何况,胭脂阵是有配乐的。我放上周璇的老歌,我们从《夜上海》一直听到《凤凰于飞》《星心相印》和《永远的微笑》。指甲油玩完了,空气里全是指甲油的气味。我说:“明天,明天我要走了,要上班。”她有点茫然,“要走了?怎么要走了?那——我怎么办?我也要走啊。”把她拉到梳妆镜前,拿出口红,“你跟哥哥住啊,你走了他要伤心的。来,我帮你化妆。”她一瞬间就忘了我要走的事。对着镜子做出矜持的姿态。“我啊,老太婆了,化什么妆哩。”可是她开始看着镜中的自己,拿起梳子,梳自己的头发。
我帮她擦了口红,说:“来,抿一抿。”她抿了抿唇,还记得怎么做。我帮她上了腮红。在她文过的眉上,我又画上一道弯弯淡眉。我搂着她,面对着大镜,我说:“妈,你看你多漂亮。”她点点头,这样,我又说一遍:“我明天要走哦,要上班。”她没有再抗拒,我再一次离开她:去往我的世界。
不过,不久我会再回来,亲爱的妈妈。
(龚细鹰荐自《龙应台文集》龙应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