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大雪后的晋中平原，泥泞不堪，在介休通往徐沟的官道上远远看去，有一古式的马拉轿车和三个男人在行进，他们走后在地面上深深地踏出四只畜蹄，两行车辙和杂乱的人行脚印。仔细分辨，可以看出有三个男人的脚迹。如果再仔细看，可以察觉这队人马行色匆匆，步履急促，既不像商旅，又不是游人。他们将走向哪里﹖

第五章

一

据说，人的精神痛苦是有限的，除了痛不欲生、自我崩溃、自寻短见者外，凡活下来的人在短时间内都会把精神状态调整过来，重新振作，先求生存，再求生活，然后升华人生。永福、来福从顺城逃出来的那天，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按照传统习俗，这一天应该全家团聚，共同赏月。但是逃难的人根本不知什么佳节不佳节，当时只是生命要紧，哪有闲情逸致顾及月圆月缺。

王家两位秀才及张氏、刘仁，自住到绵山躲灾以来，已有两个月光景。在这期间，虽然思念他们的亲人，憎恨共同的仇人，但并不是天天哭丧着脸，萎靡不振，而是面对现实，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该观赏自然景色照样观赏。因此，他们在绵山，随着季节的变化，领略了无数个中秋的落日晚霞、晓风残月，深秋的冷雨敲窗、落花飘零。转眼间已从秋林霜叶，到大雪纷飞。看来人生苦乐都得过，日头东起西落，时光最易消磨。现在终于走出绵山踏上了去晋马驿的旅途。

晋中平原上那队急匆匆行进的人马，就是永福、来福他们，兄弟俩与刘仁步行，张氏因缠过脚只能坐在骡子拉的轿车里。行进中，刘仁不时甩过一声响鞭，骡子扬蹄向前飞奔几步，然后又渐渐恢复常态，刘仁也只好信马由缰，任其缓行。刘仁说，骡子在山中喂饮不好，落膘了，雪地又难行，不能性急。又说来福年纪小，身体弱，让他与嫂子同坐在轿车里，或者坐在车辕上，来福却哪儿也不坐，坚持要步行。他们此去不是去重温故乡的山水，也不是追寻童年的美梦，而是向着一个陌生的地点进发。他们把仇恨放在心里，把毅力表现在脚下，把希望寄托在这次旅途

他们从绵山出发，一路又是雪又是泥，走了一整天，还未到东关，来福说我们就在附近村庄歇了，不必要赶东关。他的意思不是怕曹掌柜在东关安排杀手，再遭遇不测，而是考虑人畜实在太疲乏了，需要尽快落脚休息。于是他们住进了附近一个小村名水秀，村里并无留人小店，只好出钱，住了一户穷人家的场院。这场院是农家的打谷场，周围有树枝、高粱秆做的篱笆墙。院中有土坯盖的一间草房，房内有一盘很大的土炕，能睡四五人。房东说，这土炕是阴雨天用来烘干粮食的，春天可以捂红薯秧，秋天庄稼登场后怕丢失，草房里能住人看护。住处安顿好后，张氏用房东的锅灶做了点便饭充饥。饭后，四人在炕上躺倒便睡，一直睡到天亮才被房东叫醒。来福一问房东才知道，他们昨晚信马由缰，走偏了方向，来到了太谷地界，离祁县东关有二三十里。房东说，他们村就傍着通往徐沟的官通，向北经过几个小村，有半日的路程就到徐沟，不必再往东关，那样反而绕远。

早饭后就要上路了，来福有点犹豫。他想打听一下通往府城的路是否安全。于是他说我们不要急于走，还是问问情况再说。俗话说，要知朝中事，出门问野人。古时候并不如现在有电视、广播、报纸可看、可听，不要说外国的事，就是发生在身边的事，你也不会随时知道。所以道听途说、群众议论，都有很好的参考价值。来福对永福说，他要和刘仁到村中转游。来福与刘仁经常结伴深入民间了解世情的做法，在兄长看来简直俗不可耐，不屑一顾，于是，嗯一声答应了。他们两人出去，这次没有像上次回顺城那样特意装扮，没穿僧衣，不戴僧帽，不是云游和尚，而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小民百姓，去问路，去找活。见了村民，由刘仁提问，来福站在刘仁身边听人说话。水秀村有个戏台，戏台旁，夏日阴凉，冬天向阳，农民冬闲无事，常吃罢饭聚在这里晒太阳，说东道西，传播四方消息。明末舆论空间日趋扩大， “异言”风行。要是往常，人们一蹲下就掏出旱烟袋，先往烟锅里装烟丝，然后用火镰在火石上轻轻一戳，硝棉就着火了，接着吸烟、咳嗽、吐痰，话匣子就打开了。今日人们有些特别，只是吸烟，不愿说话。因为他们看到场子里有了生人，怕病从口出，招惹是非。刘仁见此情景，就主动上前与人搭讪。他说，老哥们好，我乃介休人氏，老家遭灾，所以引小儿到贵地找点苦力活，哪家有营生可做，不要工钱，只挣口饭吃。场上人见刘仁穿着打扮真像个苦力，身边那个男孩白面书生，有点怯生的样子，也就放松了警惕，渐渐开口议论起来。有的说，你这汉子不知，普天之下一个皇帝老子，你那里困苦，我们这里就好受﹖况且冬闲时间，哪有营生可做，你倒不如到太谷或徐沟城里找点营生。接着刘仁和王来福又听到了一些议论朝政的大事。村人们说，从前年万历四十七年起，朝廷再次增加了天下赋税，农民已不堪重负，怨声载道。场中有位老者说，现在种地连田亩税的粮也打不下，再这样下去，农民只有死路一条。村人还说，去年神宗皇帝驾崩，换上了光宗皇帝，改为泰昌元年。这个光宗皇帝在位不到一个月因吃了毒药就死了，今年又换上了熹宗皇帝，改为天启元年。人们说，走马灯似的连换皇帝，看来明朝的气数快尽了。有人还说，听说京城里本年实行戒严，人们行动都不方便。又说现在边关吃紧，从今年四月起，朝廷从天津、陕西、河南、山西大量募兵，对付边境上的清兵努尔哈赤部队。山西先从大同募兵，因数量不足，又扩展到从内地募兵，据说平遥、太谷一带招募的兵勇不日就会起程开往边境打仗。刘仁、来福听了这些消息，心里有一些惶惶，觉得如此荒乱年月，要到晋马驿找三叔太困难了。以前住在员外府，后来躲在绵山，耳目闭塞，与世隔绝，从来没听说过这些新奇事，原来明朝已危在旦夕。刘仁还想了解一下到徐沟县、太原府、阳曲县石关这条路上的安全状况，村民们说，不要问，越往北越不保险。

眼看日头到正午了，人们稀稀拉拉都四散回家去用饭，来福与刘仁也回到了篱笆院的草房中。

兄长王永福急切地问，午饭后我们可以走了吧﹖来福答非所问地说，太难了。

刘仁说： “恐怕不行。”

永福又问： “怎地不行？”

于是来福和刘仁把上午听来的消息给永福夫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关键是越往北，越吃紧，路上实在不安全。以永福的意见，晋马驿并不在边关，离大同远得很，我们更应该抓紧时间去找三叔，等下去形势会更不好。来福觉得兄长说的有道理，但二三日内不能走。他说，我们起码得在此等三五天。因为朝廷新招募的兵勇不日要起程，万一我们在官道上碰上官兵如何办？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人不当兵。现在国家以雇佣形式募集的兵丁都是地方上的地痞流氓、无赖小子，是啥事也能做出来的，不要说抢钱财，就是抢走牲口和轿车，我们就东不能西挪了。嫂子小脚女人就是靠人背，能背多远？永福、张氏和刘仁都同意来福的意见，再等三五日再说，反正在这里吃住要比绵山好得多，起码晚上能睡热炕，不受冷冻。为了不打扰房东，他们在院里临时搭了锅灶，烧柴做饭。

二

连日来，刘仁和来福仍以外出找营生为名探听消息，看新招募的兵丁开走了没有。好几天了他们听到的都是一些重复的旧闻，但听一个教书先生说，山西新近来了一个有学问的提学 （相当于现在的教育厅长），要整顿多年来荒废了的学政，改变晋人萎靡之习。刘仁听不懂这提学是干啥的，认为与自己没有关系；而王来福是读书人，他还想将来继续深造，考个举人、进士，出人头地，力振王家门风，为父报仇，为母雪恨。有个管理学校行政的好宫，自然与自己有关系。但目前他还在逃难中，继续求学、考取功名的事，只是想想而已。他又觉得读书好是好，但老读书不接触实际也不行，这几天走出门去就知道了不少东西。过去读书知道农民种地苦，无非是一首诗中描述的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根本不知道还要负担田赋的事，不知道农民受土地占有者剥削这一说，没见过农民脸上的焦虑和绝望。过去十年来读了不少书，但都是背诵古圣先贤的话，枯燥无味，要不就是歌舞升平，说当今皇帝如何好。哪知明朝的天下已到了不堪一击的地步。

讷言 学泽 敏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