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好看到那个男人拦了另一台车走了,把那个女人独自丢在路边,像个迷路的无助小孩。
●我把车停在东湖边,她突然趴在我身上放声大哭。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心里刀绞一样难受。
●没有见面的日子里,我想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离婚。
■采写:记者 马冀
■讲述:号南(化名) 性别:男 年龄:34岁
职业:的士司机 时间:3月17日下午 地点:楚天都市报一楼大厅
和的哥号南(化名)的认识很巧。那还是在今年年初,我打车上了他的车。我们聊天的时候,他得知我是《讲述》的记者,便说:“我也有点事想说呢。”他一脸苦笑。
我回答:“晚说不如早说,早说不如现在说。”他又苦笑了一声,“以后说以后说。”
这事我都快忘记了,前几天,却接到一个电话,电话中那人问我:“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那个有故事要讲的司机。”
号南就这么从我的记忆里跳出来,走到面前。
那是2005年10月的一个周末,中午我把车停在路边,一边吃饭一边候客。这时一男一女一边吵,一边走过来,拉开我的车门坐上来,说了一个小区的名字,又继续吵。
说实话,我不喜欢送这样的乘客,尤其这个男人一脸霸道的样子。
我开着车,后座上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再后来我听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你再说我打死你!”那个男人恶狠狠地。我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在路边停下车,“要打你们下去打,别在我车上打女人。”
他们下了车,我调转车头,正好看到那个男人招手拦了另一台车走了,把那个女人独自丢在路边,像个迷路的孩子。
要平时我早就走了,管那个闲事干嘛?可那天,我鬼使神差地又把车开了过去,停在她的面前。“上车吧。”我说。
她上了车,坐在后座上没有说话。我问她去哪里?她迟疑了一会儿,报的地方还是那个小区。一路上,我听见她不停掏纸巾抹泪的唏嘘声。我觉得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刚才她挨打的时候没有哭,现在即使哭也是默默地。
到了目的地,女人给我钱,却迟迟没有下车的意思。我意识到她可能不想回家,于是问她:“要不送你去别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喉咙沙哑着小声反问了一句:“那去哪里呢?”她付钱下车,我看着她一步一停地走过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里。我心里当时有种很特别的感受,是同情又不像同情,我也说不清楚。
我们的士司机每天遇到的人不比你们做记者的少,我也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很快这件事就被我忘记了。直到年底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一个女人拦车,竟然是她。
再次见到她,我莫名其妙地觉得很高兴,而且我看得出她也很高兴,因为她主动问了我的名字,我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淡漾(化名)。这一次,淡漾依旧要我把她送到上次的那个小区,一路上我们聊着天,我头一次开车不求快求稳。淡漾知道我现在改开夜班车以后,主动说如果我有空的话,可以每天晚上来接她下班。原来她开了一家服装店,每天晚上10点打烊。我当然满口答应。
把淡漾送到小区门口,我们互相留了电话。那晚,我浑身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别人都把车窗紧紧地闭着,只有我打开车窗。
凌晨2点以后,我收班回家。走到楼下,一想到老婆占香(化名),我的心情就压抑起来。
刚结婚的时候,我还在工厂里当工人,收入不高,但是占香不嫌弃我。可是现在,7年过去了,我们的感情从如胶似漆,到吵吵闹闹,再落到现在不死不活混日子的地步。
我不是那种花心的人,天天想着要有什么艳遇,或者故意在外面骗别人家不懂事的小姑娘。我只想老老实实地守着这个家,平平淡淡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可占香总觉得我不努力,也不够关心她。我一个月省吃俭用,勤扒苦做,可以挣到3000多块,她却总说别人可以挣到5000多,怀疑我偷偷攒私房钱在外面玩。
白天,我和她吵了架,半夜收工回家,她却反锁了家门惩罚我。占香是个营业员,下班后就喜欢打牌,一点也不管孩子。说老实话,我每天开车出去的时候,都感觉很高兴,因为不用呆在家里了。我常常也有离婚的念头,可是你别看我个子大,其实心很软,一想到孩子,一想到我和占香当年也有快活的日子,就开不了这个口。
“幸好遇到了淡漾。”号南紧锁的表情因为这个名字而打开,像明矾丢进了水里,脸色跟着清亮起来。
自从认识了淡漾以后,我的心里悄悄发生了变化。每天晚上,我会准时去接淡漾,我可以为了接她放弃别的生意,为了准时,我会把车开得飞快。送她回家的这段路成为我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开车曾经对我来说是养家糊口的工具,现在则是一种享受和快乐。
我每天送淡漾回家,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最亲的人,什么话都对她说,包括我与占香之间的矛盾,她会笑着调解,站在女人的立场给我分析。虽然问题未必能解决,但我心里会舒畅很多。
淡漾是湖北D市人,比我小2岁。因为人长得漂亮,很多人追,以前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后来认识了现在这个老公,服装店也是他老公出钱开的。他老公脾气暴躁,在外面隔三差五玩女人,还打她。我问她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过,她说因为他有钱。
“有钱也不能不要感情啊?有钱就可以随便打人吗?”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激动。
淡漾沉默着,眼睛红通通的,一声不吭。
去年夏天,我去接淡漾下班。她把平时扎着的头发披下来,我却还是看到了她额头上的青紫。我知道她又挨打了。
在路上,淡漾说今天不回去了。我问她去哪里,她说随便。于是我们开着车在外面乱逛,我挖空心思说笑话,她始终不笑。后来,我把车停在东湖边,她突然趴在我身上放声大哭。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心里刀绞一样难受。
淡漾说:“你要是我的老公就好了。”
“那个晚上,我们在车上发生了关系。”号南的眼神里云遮雾绕。
那晚之后,淡漾把店子关了,又发短信要我暂时不要和她联系。我像丢了魂一样,开车没有精神,回家又睡不着觉。
没有见面的日子里,我想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离婚,是淡漾让我有了勇气。
再见到淡漾,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我告诉她我准备离婚,淡漾的眼睛很明亮:“我也想离婚!”
这样的一种默契让我们欢喜鼓舞。
可是两个多月以前,淡漾却突然说她不打算离婚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了一段我永远也忘记不了的话:“我现在过的生活你给不了我,即使我和你在一起,以后我可能也会像你的老婆一样,抱怨你这抱怨你那。与其那样,不如不要开始。”
号南苦笑。他说:“我现在把婚离了,租了房子,带着孩子生活。每个晚上我照旧去接淡漾,我没有告诉她我离婚了。”号南的声音轻轻的,小得不像是从他魁梧的身体里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