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占泌的身后就是他家的老宅子

以合辙押韵的五言体，用4000个字，将中国从上古时代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上下五千年历史，全部串起来，集结成《五字经》。

作者笔墨吝啬，每个朝代尽可能用40个字概括。即使唐宋时代，也不会超过16句。历朝历代，要写首位君王、著名人物与事件，以及最后的灭亡。今年春天开学，当地小学校选用 《五字经》作为德育课本。

它的作者是榆次东阳镇退休教师秦占泌，今年整整七十岁。“这就是一个大顺口溜，我只是将趣味性加入文史教学中，让孩子们享受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秦占泌看来，能够通过《五字经》激发孩子们学习历史与古代经典名篇的兴趣，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老宅里的“历史通”

11月12日一大早,记者来到榆次东阳镇,听说记者采访秦占泌老师,村民连忙指路。“秦老师的‘五字经’我们镇子不少人都会背,”说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张口就来:“地跨欧亚洲,以狼为图腾,昔日元大都,今日北京城,六月下大雪,天地也有情,戏曲窦娥冤,作者关汉卿。”

秦老师家在镇子中心。年已七旬的秦老师身着中式对襟上衣,站在门前。院门正前方3米远,矗立着一处高大的砖雕影壁,雕满了“福禄寿喜”。院门足有5米高,门楣处,精致的木雕层层叠叠,飞檐走壁。门洞两边是两处边房,大院两侧为两排厢房。西房一溜三间,是秦老师的会客厅、书房与卧室。书房与卧室间的一块屏风上面写了100个“寿”字。书房里,全是书,最多的是历史书。

这处院子是晋商典型的建筑风格——里五外三,中间是牌楼院。八处院子,院院相套,共26间房。秦老师操一口纯正的京腔:“这是祖上留下来的老宅子,我就在这个院出生。”秦家不远处,就是著名的常家庄园。

往上数三代,秦家是晋中有名的药材商。19世纪末迁至榆次东阳镇时,已经在北京、天津、上海有了自己的票号。

“两代经商,到我这代,父亲坚决送我们兄弟读书。”秦占泌虽身处乱世,但有家庭的支持,“一直在北京念书,直到1955年,读完高中才回到东阳镇教书。”

在学校,语数外音体美,秦老师什么课也代。“最喜欢讲的还是历史”,秦老师说,他最初接受的教育是从私塾开始的,诸子百家等一大批古代经典对他的影响深远。“教书时,孩子们也最爱听我讲历史课,因为我能给他们讲出故事来。”

在他的书房,秦老师拿出1848年鸦片战争后的历史大事年表,让记者对照着检验他对历史的记忆。从1848年一直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00多个年头,每一年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时间、地点、人物,战争起止年代,参战将领,秦老师倒背如流。接下来,记者随意抽出上下五千年三个历史时期,春秋战国、五代十国、元朝,秦老师按大事年表,将每个朝代的重大事件不带停顿地脱口而出。“喜欢学历史的人,大多喜欢记忆。我这么做除了喜欢,还能健脑,老得慢些。”

退休后,秦老师回到古宅中,把诸子百家、史记、资治通鉴重新读了一遍,“细细品味,那味道和年轻时看,绝对不一样!”。史书读了几年,秦老师再翻出家中的古医书研读。有千金方、齐民要术、本草纲目。秦老师重点看里面的养身之道。“退休在家赋闲,有了这些古代经典陪伴,我又开始人生的第二次学习,自得其乐。”

发现“五字经”

2005年,秦老师被两个女儿接到北京暂住,他的主要工作是帮助保姆照顾孩子。“当老师的就是好为人师!”秦老师守着两个孩子,习惯性地教他们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我去时,两个小外孙一个两岁,一个两岁半,教起来费劲。”没多久,秦老师发现,两个小家伙特别爱看电视,痴迷奥特曼。不仅喜欢看碟,还要买印有奥特曼头像的衣服、鞋。

在孩子眼里,《三字经》远没有奥特曼吸引人。“我为了让他们读,和俩人讲条件,背会3句就给他们讲奥特曼书。”

和外孙们如此讨价还价,令秦老师感慨万分。“诸子百家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经典;民族历史是我们文化的精华,却比不上日本人弄的奥特曼!”从那时起,秦老师决定在女儿家安心住一段时间,将两个小家伙用诸子百家从奥特曼身边拉回来。

秦老师先给孩子们讲远古神话,吸引他们。怕孩子们感到太正规,秦老师不拿书,凭自己的历史功底,以讲故事的形式给两个小家伙开讲。

秦老师一边讲一边琢磨词儿。“我必须用他们听得懂的大白话讲,累着呢!”两个孩子比着学,争相在姥爷面前背诵,很多时候为了迎合他们,秦老师就编顺口溜。“教学相长,此话一点不假,教着教着,我发现,五言体最符合小孩子的背诵习惯,比三字、七字的都好背。”秦老师顺嘴说出的顺口溜特别吸引两个小家伙:“盘古开天地,女娲补天空,后羿射九日,气候始宜人。”“黄帝战蚩尤,始用指南针,炎黄两族并,中华始诞生。黄帝即轩辕,炎帝即神农,华夏的始祖,中国创始人。”两个孩子听得挺带劲,记得也快,渐渐疏远了奥特曼。

用这样的办法,秦老师“讲课”进度很快,两个星期后就讲到春秋诸子百家。这时,他发现,自己用不到600字的五言体将远古神话与夏商历史总结了一遍。盘古、女娲、后羿、燧人氏、伏羲氏、神农、黄帝、炎帝、仓颉、尧、舜、禹、夏启、纣王、妲己、文王、武王、姜太公全部在里面,不仅如此,重大历史事件里面也全部涉及,比如“夏朝五百年,夏桀是末君,商汤灭夏桀,盘庚定都殷。”

秦占泌发现,自己完全可以用这种方式将五千年的历史串起来,将诸子百家、唐宋诗词等经典文学内容加进去。“文史自古不分家,这叫将趣味加入历史。”为了验证可行性,他拿唐代做试验。要求自己写出开国皇帝,写出贞观之治,写出唐宋八大家,景德镇的瓷器,毕昇,孙思邈。玄奘取经;鉴真东渡,武则天。将这么多内容串起来,最初用了500字。“给外孙讲了几遍,人物总是记不全。我再精简,再删,最后,唐朝重大事件,加上唐宋八大家,总共用了56句,280个字。

初次试验成功后,秦老师决定用五言体将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全部串起来,专为小学生出一本读史用书。“做出这个决定是在2006年腊月廿三,那天是小年。晚上七点,我越想越兴奋,一个人从女儿家走到天安门广场,不停地转圈。转来转去,为自己的书想出了书名——《五字经》。”

合辙押韵挺难的

将历史事件用五言体表达,并串起来,这是一个大工程。

秦老师在选定事件、人物时本着能简则简的原则。每个朝代只写开国君王、文化名人、农民起义及朝代灭亡。而每一对象的评价语,最多不超过3句。尤其在人物评价时,秦占泌特别注意笔法简练。比如曹操,对他的评价是这样的:曹操通文武,官渡显才能。“只写最精彩,最个性的部分,别的涉及的少。至于其他奸臣、汉贼等评价,等到孩子们长大了再涉及也不晚。”

“虽说文史相通,但形成文字并合辙押韵还是一个痛苦的工作过程。”写成吉思汗时,秦占泌最先定的评价语是“马背造英雄”,但总觉得欠妥。“压根没把成吉思汗的气魄写出来。总也找不到一个最准确的五言来表达。全书定稿后,改到最后一稿时,秦占泌终于造出一个新词,把它送给了成吉思汗。“秦始皇与成吉思汗,被历史学家称为‘如二日行天’,所以我想出‘雄悍’一词。算是造词吧。”在秦老师看来,“雄悍荡古今”把成吉思汗在世间独一无二,无法替代的感觉写出来了。

2006年年底,《五字经》脱稿,共90篇。今年年初,秦老师回到东阳家中,闭门谢客,开始改稿。“今年春天集结出版,我一共改了8稿!”主要是对历史事件的取舍与合辙押韵的追求。“宝马赠长亭,头颅送马童,楚河与汉界,留在棋盘中”是秦老师改得最多,也是他最得意的文字。

今年3月18日,《五字经》定稿,共4000字,100篇,每篇8句。

出了个“压缩饼干”

秦老师从北京带回来的是手写《五字经》,为了修改方便,便于集结成册,秦老师决定学习电脑打字。他的拼音功底非常好,把键盘上的英文按汉语拼音来认,秦老师迅速熟悉了它们的位置,开始打字。秦老师笑称,“两手各使出一根手指按键盘,是真正的一指禅。”毕竟是七十岁的老人,打字速度比手写慢得多,最初,他的速度为平均一分钟打6个字。“打一个小时,手指都是僵的。”

秦老师的书房内,到处堆着书稿,从最初的底稿到定稿,整整装满两大麻袋。有手写的单页纸,有复印件,有定稿时的打印版本。出书前,秦老师共打印出10个版本,摞起来厚厚的有4尺高。为了打印成册,秦老师专门买回一台打印机。“我和儿子用笨办法排版,费了起码有二十几本A4打印纸,才把这些字放好,成册。”

今年九月开学后,秦老师花钱印出了《五字经》。封面上是一枚古代龙饰印章,封二是奔腾的骏马。秦老师看来,这寓意着中华民族激昂向上的龙马精神。“教了一辈子书,出这么个‘压缩饼干’,就是想让孩子们把一个中国人应当记忆、熟悉的东西基本掌握了。”

本报记者 康景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