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林是一位博采众长、独树一帜的书法大家。对郑老书法艺术影响较大的明代诸子中为王觉斯、黄道周、张瑞图、董其昌、祝允明等人。郑老曾说:“我最初接触明朝诸子的字,是在云山中学读书的时候,经常到靴巷的书业诚和剪子巷的文华阁去选购影石印本。我喜爱祝枝山和张瑞图、黄道周的字,所以就买了,其他的只是去看,因为没余钱。后来真正自觉的去研究还是在解放后工作之余的时间。我的方法还是只看,不临。”由此可见在郑老书法中的一种拙笔,就是从王觉斯书法中借鉴过来的。对于王觉斯书法形成的原理,郑老有精辟的论述:“他所处的环境与傅山有所不同,不能以此谈彼。他的字是天分极高的文人字,是其通经史、诗词的结果。”可见天分与学识对书法的影响是何其之大。纵观郑老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书法作品,其所表现出的平直果断、稚拙古雅的笔触,不难看出是从张瑞图的用笔中借鉴过来的。郑老说:“我写颜,只是没有借鉴张瑞图在结体上方扁和过多的折笔,却能看出有东坡的底蕴。”
一个人对书法的态度是造就其书法品格的重要因素。笔者认为郑老对书法的态度与明代的黄道周很相似。黄道周是明末的一个奇人,他因宁死不屈服清人迫害而于1646年3月在南京被杀,成为民族英雄,并为后世所称颂。在他《黄漳浦集卷十四·书品论》中说:“作书是学问中第七、八乘事,切勿以此关心。”又说:“若使心手余闲,不妨旁及。”这与郑老对待书法 “并没有把它当回事”的态度极其相吻。这种对待书法的态度,说明在具备了高层次的境界后,往往都是在不经意间产生出“自然”的大家风格。
看郑老与董其昌(1555―1636)的书法渊源,虽同起步于颜真卿,但面目殊途。但可有一样,即在书风的洒脱上却是相似的,郑老融化了董对书学上的见解。郑老曾说:“董其昌能开三代之书,绝不是等闲之辈,是下过大功的。他才气高,字也洒脱,但不够劲。”正由于董的字洒脱,才倾倒了清初的三代帝王,在他们的倡导之下,董其昌的书法影响了清初一百多年的书风。董其昌对学习二王的书法颇有见解,他说:“盖临摹最易,神气难传故也。”这点,郑老领悟得最深刻。他避开了临摹,用直观去领会而获得传神。郑老所说的“不够劲”,并不是说董其昌的字笔力不够,而是说他的字态媚美,不够过瘾。昔人往往将其人品与书品勾连起来,至清中叶后北碑风气漫延之时,又使人们走向另一个极端。郑老的字并不似董其昌,是由于其笔墨的雄强,除去“靡软劲”,使人们看不出来而已。犹如石涛画画,虽面目与玄宰迥异,但胎骨里却暗合着玄宰的洒脱个性是同一道理。
郑老对吴门的祝枝山 (1460―1526名允明、又号京兆)也是很偏爱的。他曾说:“祝枝山的草书最有味道,放荡不羁,直抒情怀,古人说他是‘不豪纵不出神奇’,还说他是‘自赵吴兴以来二百余年,至此乃始一变’,我就取他的四个字:‘直抒情怀’。”后来笔者在检索有关祝枝山的文献中,果然在清王澍《虚舟题跋》中,发现了对祝京兆的跋语:“吾尝论其书,自赵吴以来二百余年,至此乃始一变。”又在莫是龙《祝京兆张体自诗卷》跋语中发现了这句话:“祝京兆书不豪纵不出神奇。”始知郑老对祝枝山的书法早有深邃的研究,他不但能把自己认为关键的话背之如流,而且能把他认为至关肯綮之处溶于自己的作品之中。对于郑林说他“就取他的四个字:‘直抒情怀’”究竟是怎么个取法,他没有详细叙述。在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艺苑卮言》中记载了祝枝山的行草书形成法式的所以然:“行草则大令、永师、河南、狂素、颠旭、北海、眉山、豫章、襄阳、靡不临写工绝。”王世贞虽晚祝枝山60多年,但此言是可信的。笔者经比较、研究二人的书法之后,得出结论有二:一、祝枝山行草书法式的形成,并非单纯的个性的体现,而是属其遍临诸名家书与他个性的结晶,他采取的法子是唐人“尚法”之法。二、郑林先生的行草书法式的形成,也并非单纯的个性体现,也是属其遍观古今法书与他个性溶合的产物。郑林先生的方法是只看不临,这对一个天资超常的人来说无疑更是捷径,这个法子正是千年古法――宋人“尚意”之法。这一点,就连影响书法界数百年的赵孟钜彩侨√迫酥ɑ袢∮揖史ǖ睦下罚@先词侵苯涌缭镜奖彼危斩隆⒒仆ゼ帷⒚总馈⒉滔濉⑴费粜薜热私庸欤萌耙狻钡姆ㄗ游∮佣锏健氨始蛞庾恪钡摹白匀弧本辰绲摹?
据史料称,元代的鲜于枢(1256―1301)善写行草,有顿悟细胞,这是他能成为大家的主要原因。但是,要写特殊好的作品,需醉后方能成就。陶宗仪《书史会要》卷七称其:“面带河朔伟气,每酒酣骜放,吟诗作字,奇态横生。”也就是说他必须在饮酒至当醉态时方能调动这些特殊的艺术细胞。而郑老好的作品则在心情喜怒及平静下均可完成。从郑老1962年写的毛泽东词《清平乐·六盘山》及1965年写的 《沁园春·长沙》皆为在喜悦的心情下而写;1972年自撰诗“老郑依然是老郑,革命革成‘反革命’。坐监何罪又坐监,专政而今被专政。”则是在“不可复忆”的极度愤慨的情绪下完成的;1964年写的《家训》书稿及晚年书法“春风杨柳,岁寒松柏”条幅,则是在非常之平静的情绪下写就的。各件作品虽风韵殊途,本质却能一致,这说明郑老具备这种超常的“定力”和驾驭这种“定力”的能力。这种“定力”往往能使人成就大的事业。
郑老晚年的书法,可以说是跨越到千年之外了。在北宋的四大家中,与郑老作比较的是苏东坡(1006―1101),苏在书法上能完全从唐人“法”的樊篱中解脱出来,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伟大的创造。这是宋人一改唐人以通过具体运笔方法的探讨练习来求得古人笔法的共同特征,是通过“意”的把握求诸于“形”以达到“逸格”境界的最佳方法。从苏东坡的行书《黄州寒食诗帖》和《前赤壁赋卷》看极具代表性。黄庭坚在《跋黄州寒食诗帖》中说:“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明董其昌在东坡《前赤壁赋卷跋》中有云:“东坡先生此赋,楚骚之一变也;此书,《兰亭》之一变也。宋人文字俱以此为极则。”我们试看郑老晚年书(宋)辛弃疾词《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和“春风杨柳,岁寒松柏”条幅,董寿平先生题为“墨迹醇厚,迥出天机,拜读之下,不胜钦服。”不是与《黄州寒食诗帖》、《前赤壁赋卷》是同样有着的“匠心独运,不可重复”的艺术水准吗?可见郑老的书法也深合于这一原理,说明郑老晚年的书法的确已具有很高的境界。正如董寿平先生所称:“更具有种天籁之感,古今书法家难者而老友郑林同志能得其妙,即此已足千古矣。”使后人感到遗憾的是,由于战乱,郑老早年时期的作品已无法搜集以稽考其面目了。更加遗憾的是,郑老在晚年因患脑血栓病偏瘫近10年不能再执笔写字,直到他逝世。不过从他50岁左右的字看,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对于他晚年因病挂笔并无防碍。
最后要说的是郑林先生作为当代书法艺术大家,其作品已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当为我们后世永宝之。
李元茂
■李元茂,中国书法鉴定评估委员,中央电视台“鉴宝”栏目专家,海南省博物馆名誉馆长,国家一级美术师,享受国务院政府津贴的文物鉴定专家。
编后语:
郑林书法是以何绍基的字为基础,但又未拘何法,后吸收了唐人颜鲁公、明末傅山的笔意,这使他的字独具风格,自成一家。他的字古朴浑厚,笔力雄健,间架豪放,方圆兼用,既稳重流畅,又用笔简练,收放得宜,又多变化,神采高古而平易。挺拔、简练、内涵是其书法的最大特点。
肖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