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韩石山对话“年俗”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初一到十五,今年的春节已过大半。但年年岁岁“节”相似,岁岁年年“俗”不同。春节发展到今天,其历史内涵、文化内涵都有了怎样的变化?是否还是记忆中的那些“年俗”?带着这些疑问,我们对话韩石山,探究一二。
韩石山:中国的传统节日和别的“节”不同,有许多农时、地理、气象、人文的东西,是个真正的“节”日。传统节日已经融化到中国人的血脉当中,成为中国文化的组成部分。中国文化如果有个大致分类的话,一个是典籍,就是历史上留下来的文献;一个就是民俗,包括这些重要的节日。
“年”这个节日,我们现在叫“春节”。过去是一年之始,也就是元旦。现在所说的元旦实际上是公历的第一天,我们不能把这个日子叫做年,要叫的话,只能叫做新年,而农历的“春节”是旧历年。可是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呢,“春节”才是真正的年。
记者:《尔雅》上说,尧舜时称年为“载”,夏代为“岁”,商代为“祀”,直到周代才称为“年”。是否可以说,“年”也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呢?
韩石山:“年”里包含了很多东西,变化是有的,但也有不变的。比如很多积极的民俗:守夜包含了对神明和天地的敬重;放爆竹包含了破晦气、警醒的作用;甚至于小年吃点糖瓜,企求灶君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都有积极的因素在里边。人们企求神仙不要说坏话,也是在勉励自己不要做坏事。不可全当迷信。这种虔诚的精神境界使民俗有了顽强的生命力,不为外部的压力而改变。
记者:春节是对辛苦劳作者的酬谢,与西方的节日相比,有无瑕疵?
韩石山: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但我不会上你的当。这两者之间没有可比性。关键是看你如何来做。有瑕疵,也不是“年”本身的问题,而是我们传承中间出了偏差。
大吃大喝么?就是不过年,浪费的人照样也是浪费。节日综合征毕竟是少数,是由你们媒体制造,局部放大后,迅速传播而产生的幻觉,其实没有那么严重。
记者:那您还记得小时候过年的情景么?
韩石山:我的岁数大一点,也不是很大。解放前出生的,属狗。小时候也还经历过一些农村的那种过年的排场。晋南农村过年是很讲究的。有一种小灯盏,瓷的,里边用的油就是吃饭的油,芯是棉花做的。在门角上、窗台上,总之在一切能放的地方都要点着。我家前后两个院子,能放几十个,甚至是上百个。当时没电灯,点着之后,家里就有一种迷宫般的感觉。再加上,把那个神祉挂起来,牌位摆起来,桌子还要围上那个绣花的桌帷,与唱戏时老爷升堂用的一样,当然没人家的精致。大年初一早上醒来,就看见老人在院子里点那个“柏枝火”,就是用柏树枝点起来的火。弥漫着一种庙堂的感觉。总之,年的味道非常浓,也非常庄重。现在已经很少这样了。
记者:形式很重要吗?
韩石山:没有了形式也就没有了内容。
现在,过年加入新的元素。比如除夕晚上看春晚。刚开始,人们有种新奇的感觉,毕竟除夕是个熬夜的事。除夕熬夜叫“熬财”。虔诚的人,说不定一晚上都不睡觉。在我老家,除了不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还要到井里挑一担水,叫进财水,招财进宝的意思。我们村里有个本家,我叫三爷,每年都要第一个把水挑回去。谁早都早不过他。老人们做这些事情都是毕恭毕敬的。农村过年有很多敬重的东西,现在都淡了。很难说这是一种提高,说不定是一种降低。年轻人对一些传统已经没有了记忆。即便恢复,也没有了过去的庄重感。
记者:您是昨“是”而今“非”吧?
韩石山:小时候大年初一一大早,我一定要到本家,就是周围几家拜年。一进门要亮亮地叫一声,什么爷,给你拜年了。那边呢,也很敬重地把你迎回去。虽然你是个小孩,但你的身份是替你家里来这里拜年,所以也得拿上点吃的,有时候给拿上一角两角钱。现在呢,说不定小孩叫声叔叔,就给了一千元钱,没有了亲近的形式。起码,孩子见了长辈应该恭恭敬敬地鞠个躬,问声新年好。实际上,如果是爷爷辈的,磕个头也无妨。
记者:您对新元素之一的短信拜年有看法么?
韩石山:我觉得,这要分开讲。在一个城市里,朋友之间,短信拜年、电话拜年都无所谓。因为就是为了传达信息。但是,在一个城市,你给你爸发个短信,那就太可笑了。或者打个电话说,今年不过去了,这是不孝。中国人讲,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是有道理的。看望老人,不光是送点礼,送点钱财的问题;实际上是对老人心理的一种安抚,让他看到一家人在一起,子孙兴旺。所以,子女们在这一天不应该吝惜给老人拜年。
记者:您考虑过家庭小型化,小夫妻过年的疲于奔命么?
韩石山:今年我儿子就不回来。儿媳妇是桂林的。这些年,只能是回太原一次,回桂林一次。像这种情况,我们只能理解。我相信两边的父母都会理解。父母理解孩子,孩子理解父母。只要是一个和谐的家族,在这上面一定会通情达理的。这不应该是个问题。甚至于子女工作忙,老人也可以过去看他们。不在乎形式,而在乎这个家庭文明到什么程度。
记者:刚才您对压岁钱好像还意犹未尽,对现在的小孩,您也“谁红和谁急”么?
韩石山:我小时候压岁钱是很少,象征性的。现在完全不是象征性的,而是带有惩罚性的。为什么呢?我对你有恩,你给我儿子压岁钱,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你给他多少钱。这不是惩罚么?渴望一种变相的回报。回报有真心实意的,也有碍于情面的,甚者有连回报都不是的,而是借机行贿。你是领导,刚来一个单位,你们之间还没发生关系,就有人来拜年,就要给孩子那么多钱,这能叫回报么?这是对压岁钱美好祝福的亵渎,是在淳朴的外衣下,做着肮脏的交易。
记者:多少罪恶假汝名以行!
韩石山:你说得好。作为舆论的喉舌,你们应该呼唤淳朴。如果每年到了春节都老生常谈年俗,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你今天谈到这个话题,说明你还没有忘记民生,没有忘记新闻工作者的职责。
还有,年夜饭到饭店里去吃。我是反对的。
年夜饭不是请客。就是你一家人,为什么不可以在家里,一起动动手,把这个饭做得好好的?当然,想吃什么稀罕的东西,可以买回来。为什么一定要到外边花多少钱,而且越是好饭店,越火暴。一顿饭要花多少万,普通的也得大几千!
记者:这是为了省事?
韩石山:我认为不光是省事,也有摆谱儿的因素在里边。就是自己给自己摆谱儿。主要不在于钱多少,而在于没道理。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在一起包饺子有什么不好?他们做这种事情,忘记了除夕晚上最基本的要求,守岁。守岁不是狩猎,可以到野外去,到街头去。守岁就应该在家里。再者,年夜饭,是一种仪式。有一种对祖先的崇拜在里边。在我老家,每到这时吃饺子,捞出来,要拿油先拌一下,为了不粘,放的时间长一些,供在那儿给祖先,第二天再换。现在的年夜饭失去了守岁的意义,光剩下吃了。
仪式越庄重,说明心里越虔诚。我们还是要强调形式,用我们崭新的思想,回到传统中去,在那里暂时休息、修补、修正自己的心灵。节日应该起到这样的作用。
记者:看来,满城尽贴印刷体的对联,一定也入不了您的“法眼”吧?
韩石山:写对联的人现在很少了,几乎绝迹。我主张家里有能写的,一定要自己写。如果你的孩子练习写毛笔字,就让孩子写,而且要坚持下来。不管孩子的字体如何稚拙,一定要鼓励。没有人会笑一个孩子的稚拙,而且年复一年的写下去,孩子的字肯定会有长进。他知道,自己的字是要在那儿贴一年,大人要看的。这对孩子是一个极好的传统文化的训练。
有文化的人更应该自己写对联。有文化的人买印刷体的对联就是一种堕落,一种对传统文化的背叛。我们老家就把一个村子写不写对联,写得好坏,作为对一个村子文化高低的评价。我祖父写的一手好字,过去给好多人家写,一般的还求不到。任何一个有文化的家庭,如果贴着印刷体的对联,就会显得市侩气,就让人敬重不起来。应该说商店可以例外,人家需要那种金碧辉煌。现在目不识丁的人家已经很少。我愿意看到普通人家没有一户贴那种印刷体的对联。你们报纸应该把这个作为号召。这样才有品位。
我希望一些地域的领导,过年时,在他所在的地方转一转,看一看,评比一下好对联,把这个作为一个文化竞赛、书法竞赛。与其平常就几个书法家自得其乐,不如与民同乐。这样评比出来的人,给予一定的奖励。好处是,写的人并不知道自己会得奖,他肯定不是奔着奖去的,而是诚心、认真地写的。作为文化竞赛,说不定能成为发现农村文化人才的终南捷径。
记者:走马巷头识君际,方信人间有余贤。现在地方政府搞好文化的积极性不缺乏,缺乏的是好点子。您的这个创意显得“无本万利”,投资回报来得快而且实在。
韩石山:很多地方一年编画册编什么的,老百姓并不关心。为什么就不能编一本农村对联画册?让有些一辈子写对联的老“秀才”,也能上画册,这是他全家人的光荣。练了一辈子书法,终于修成正果。
编对联是非常高深的学问。中国文化、中国语言的奥妙就在于对称性。会编对联的人,就等于掌握了中国语言文化的特点。真正会编的,连平仄都很讲究,不仅是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这么简单。
记者:最后再说说“灯”吧。您不会嫌现在的花灯没文化吧?
韩石山:制作手段、材料的变化,乃至于表现形式的发展是一种进步么?不管怎么做,都是一种群众文化生活。技术进步和文化含量没有必然联系。
我反对的是奢华和粗鲁。走在街上,很多单位门口的灯,你看吧,那叫一个难看,反正是为了凑数。为了省事可以去买,当然太穷的单位还得自己糊。有钱的呢,又走向另一个极端。这完全是一种文化奢侈、文化粗鄙。
过去很精致的灯,有文化含义在里边。我不反对做一些机械的、现代化的灯,让大家都来看。比如放爆竹,有人放鞭炮,有人放礼花,总有几个有钱的。起码可以与民同乐,让大家有看头。
如果一个家庭、一个单位,发动大家自己动手来做花灯,就得做精致,否则不如不做。和刚才说对联一样,也可以让孩子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参与制作,这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另一个感知途径。
反正不在乎形式。宁穷一年不穷一节。自己应该量体裁衣,要创造一个欢乐的氛围。
采访札记:
老韩是我的偶像,虽然他谦辞说:“小说写不动了写散文,散文写不动了写评论,评论写不动了做学问,学问做不动了作讲演。”但本次的对话却真正是一次精彩的演讲,在互相启发中,充满了灵性的碰撞。当然,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聆听,不亚于老韩给我个人作了一次生动的学术讲座,使我收益良多。看来,“谁红跟谁急”不是谁都能来得了的。“腹有诗书气自华”,此言不差。
本报记者朱慧